成公亮:漫话五十年来的琴弦.note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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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公亮:漫话五十年来的琴弦
2014-10-22 南风古琴
文:成公亮
2008 年年底,参与了一次非同寻常的录音。之所以非同寻常,是因为使用的琴是浙江博物馆的馆藏
唐琴,即杨宗稷先生旧藏的 “ 彩凤鸣岐 ” 和 “ 来凰 ” 。一起录音的还有丁承运、姚公白两位,地点在杭州下
沙的浙江传媒大学录音棚。
“ 彩凤鸣岐 ” 音柔韵长、圆润细腻; “ 来凰 ” 古朴敦厚、苍劲沉郁,两琴性格各异。由于这两张琴在杨
宗稷先生的《藏琴录》中记录得非常详细,近百年来名声在外 而无人能见其容、听其音,如今以之录
音的唱片即将出版,自然予人极大的期待。
为保证这次录音的水平,浙江博物馆的安排极为周到细致,琴弦使用就是重要一关。为此,黄树
志先生专程从香港来到杭州,他带来了已经使用过的、没有 “ 应力 ” 的 “ 熟弦 ” ,以免新弦上弦之后还会
因 “ 应力 ” 而松下来,反复上弦耽误时间,我们要在两天时间里录制两张唱片,时间是很紧张的。
(一)
据黄树志先生的研究, “ 宋以前琴弦多是琴家自制,明以后多为商品弦。 ”“ 明清以來,琴弦最好首
推杭州回回堂,其第一代李世英自明代开始生产古琴弦,所造的弦叫 ‘ 冰弦 ’ ,指定为内府贡品。传三百
余年 …… 清末用老三泰招牌发售的回回堂琴弦 ……”
50 年前我在上海音乐学院附中学习古琴,使用的古琴琴弦是苏州方裕庭制造的 “ 今虞琴弦 ” 。
据资料记载, “ 今虞琴弦 ” 始于 1943 年,那时因抗战爆发,杭州老三泰号的 “ 回回堂琴弦 ” 在 1939 年
停业断市。在弹琴人无弦可弹的情况下, “ 吴景略、张 子谦、庄剑丞渐从文献取制弦之法,授予苏州普
通弦工方君裕庭,始于 1943 试行恢复。 ” (查阜西《查阜西琴学文萃?琴弦生产之旧愁新恨》)琴弦生
产得以恢 复,定名为 “ 今虞琴弦 ” ,其生产一直延续到 “ 文革 ” 之后,断断续续,因原料等问题不能保证质
量。直到八十年代后期,古琴钢弦已经得到大部份弹琴人的认可, 除了极个别的香港订单,今虞琴弦
才基本停产。我学古琴尚在 “ 文革 ” 之前,所以,使用丝弦并未受到影响。我的记忆中,当时上音附中乐
器保管室买的 “ 今虞琴弦 ”6 块钱一副,差不多相当于那时半个月的伙食费,现在看来不贵也不便宜。它
的质量不如 “ 回回堂琴弦 ” ,这是流传下来的公论,但我这一代人并没有机会对照比较过。
1943 年 “ 今虞琴弦 ” 面市之前,吴景略先生也指导过一家名为 “ 振昌成 ” 的作坊造弦。 1941 年 11 月 8
日张子谦先生在《操缦琐记》中写道: “ 振昌成所 制弦已有八分成功,再事研究可瑧完善,景略指导之
功不可没。 ” 第二年琴弦造出来了, 1942 年 9 月 1 日,张子谦先生又写道 “ 振昌成所制弦已相当良好,每
付 须新币廿四元,未免太贵,余购二付。 ” 振昌成制弦未能经久,可能与当时社会的动荡有关。
七十年代 “ 文革 ” 后期,上海音乐学院乐器厂在竖琴弦的基础上开始研制古琴钢弦。当时的上音乐
器厂是制造竖琴、小提琴的,也制造竖琴琴弦,有制弦的设备,我 记得当时的参与者有乐器厂的赵俊
仁师傅等,参与的古琴老师有吴景略、刘景韶等,他们都不是参与一个研制的组织,而是单独地去与
乐器厂的师傅讨论,林友仁、 龚一等也都分别参与过(所以要了解钢弦的研制者,会有不同的答
案)。乐器厂不同的人接手制造,总会再找弹琴人去讨论。不同的时段,不同弹琴人的不同要求, 再
加上进厂的原材料有差异,直到今天,上海音乐学院古琴弦的质量和规格从来就没有稳定过。我记得
那时候吴景略先生还参与了上海民族乐器厂的古琴钢弦研制, 他们那里的古琴钢弦外层也是尼龙丝缠
绕,但是里面不用整根钢丝,而是用的 “ 钢绳 ” ,也就是很细的钢丝绞成的钢绳,这样可以减少琴弦震动
的幅度,减轻音量, 音色也较柔和,不知为什么后来没有成气候。
“ 文革 ” 后期至 “ 文革 ” 结束,弹琴人重新开始把古琴收拾起来,琴弦是需要的。但音乐学院乐器厂对
制造古琴弦并不热情,因为古琴弦的生产总量并不高,无法与 古筝弦相比,利润当然也就不可同日而
语了,这期间曾转去无锡某处制作,琴弦仍用上音乐器厂兰或绿颜色的 “ 上音牌琴弦 ” 的纸袋,但这段时
间并不长。苏州也制 造过钢弦,时间较短,质量始终没有到达上海音乐学院乐器厂的水平。大约十年
前,上海另一家钢弦制作的厂家出现了, “ 乐圣 ” 牌,是上音的二胡老师、我的老同 学胡祖庭搞的,好
像是退休后为帮助儿子就业而操持的,现在还在经营。
本世纪初,在民族传统音乐观念再度复兴的思潮中,丝弦生产在黄树志先生多年的努力下才重新
恢复。因为方裕庭先生已故去多年,这一次不是简单的恢复生产的 “ 恢复 ” ,而是丝弦生产停止近四十
年的现实下,再从古籍资料中研究传统的制作技术、方法上开始,差不多是 “ 重砌炉灶 ” 了。黄树志先生
倾注了大量的精力和财 力,苦心经营,终于使他的 “ 太古琴弦 ” 获得成功。这一次在杭州录音的使用的
新研制出来的丝弦,比以往又有进步,应该说已在 “ 今虞琴弦 ” 的水平之上。他以一 人之力而完成这样
的事业,实在很不容易。
我们录音结束之后,黄先生赶紧返回香港,以便安排去日本的行程。他说已经找到一个线索,可
以去学习研究日本丝弦的传统工艺 ―― 日本的传统制弦工艺自古延续至今,未曾间断过。
(二)
一张古琴的音质再优良,毕竟是通过琴弦的振动而体现出来的,所以琴弦的质量和不同规格琴弦
与琴的配置,至关重要。这次黄树志先生带来最近制作的丝弦,颜 色比以前的白净,未装上琴时的手
感也比前几年的柔软。据他说,这与蚕丝的产地、质量有关,制作工艺的改进、制作中的一丝不苟也
很重要。根据琴弦与琴的特 性,他亲自动手把 “ 彩凤鸣岐 ” 琴配置 “ 太古 ” 规格的丝弦, “ 来凰 ” 琴配置 “ 加
重 ” 规格的丝弦。
“ 彩凤鸣岐 ” 琴阴柔圆润, “ 来凰 ” 琴古朴苍劲,两琴音色迥异,各具特色,呈现出全然不同的境界,
我们录音的曲目也有意识选择各自较为合适的曲目:
丁承运:慨古吟、流觞、平沙落雁、白雪(以上用 “ 彩凤鸣岐 ” 琴);慨古吟、神人畅、归去来
辞、杏花天(以上用 “ 来凰 ” 琴)。
成公亮:阳关三叠、洞庭秋思、沉思的旋律(以上用 “ 彩凤鸣岐 ” 琴);阳关三叠、桃源春晓、忆
故人(以上用 “ 来凰 ” 琴)。
姚公白:古风操、颐真、乌夜啼(以上用 “ 彩凤鸣岐 ” 琴);忘忧、良宵引、屈原问渡(以上用 “ 来
凰 ” 琴)。
就我的录音来看,张上 “ 加重 ” 规格的丝弦之后, “ 来凰 ” 琴的空弦苍古淳厚,与去年 “ 来凰 ” 琴上安装
的劣质丝弦有天壤之别,琴弦对于音质的影响竟然如此之 大,令人感慨不已!以 “ 来凰 ” 琴弹奏的《桃
源春晓》泛音玲珑剔透,多处十二徽的泛音仍然清亮可数,实为难得。《忆故人》亦用 “ 来凰 ” 琴弹奏,
比之以往的录 音,意趣更显古朴。《沉思的旋律》用 “ 彩凤鸣岐 ” 琴弹奏,这张被杨宗稷先生在《藏琴
录》中称为 “ 声音绝佳 ” 、 “ 可谓凤毛麟角矣 ” 的唐雷琴,音色柔和圆润、 余音绵长,与此曲曲情非常合
适。这首新作品在弹奏中力度对比很大,用张上丝弦的老琴居然能够胜任并体现出来,确是极有意义
的尝试。
(三)
乐器是一种文化的的载体,尤其是音乐文化的载体。通过古琴这一乐器,传达中国古代音乐文化
的讯息,琴曲的哲理内涵,古代的社会风貌以及艺术创作风格、技 法等等 …… 各种乐器自有时代的不
同印记,不同的时代,会有不同的乐器材质、形制、尺度以及不同音色的风尚等等。乐器制造的变
化,都会影响到以上种种,显示 出不同,哪怕是微妙的一丁点变化,让人听了虽不能言,却感觉到
了,就会说 “ 味道 ” 有点不一样。如果我们有着尽可能保持传统风格的宗旨,那么在乐器制造上就 会慎
之又慎地对待这些变化,不轻易,不随心所欲行事,无形的文化讯息依赖于有形的载体,两者息息相
关。那么琴弦的变化属于乐器制造的变化吗?当然属于。因 为琴弦属于乐器的一个部分,琴弦的不
同,出现不同的音色,这在音乐的表达上至关重要。一个乐器不仅仅能够发出声音,而是它发出什么
样的声音,什么样的音 色,音色本身依附于某种乐器,乐器体现某个时代的音乐风格,乐器变,音乐
也变。
我曾经经历了因为琴弦变化而导致中国音乐极大变化的事件,那就是大约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开
始的民族乐器琴弦的全盘变化:从传统丝弦变化为金属的钢丝弦。其 中除扬琴本来就使用金属弦之
外,胡琴、琵琶、古筝、三弦几乎无一漏网。这一变化是因为手工业生产的丝弦遇到原材料稀缺、制
作工艺后继乏人等种种困难,厂家 逐渐改用金属的钢丝弦或者钢丝外缠尼龙细丝制作,并为广大演奏
使用者接受,其间没有经过任何涉及音乐文化层面的争议。一个极大的改变悄悄地、顺利地完成 了,
这么大的 “ 音色革命 ” 就此过场。究其原因,或许当时大家注意的是文艺作为政治武器的功能,而忽略了
作为一种文化传统的思考吧。
七八十年代今虞琴弦还在断断续续地生产,用丝原料越来越差,丝弦的质量当然也无法保证。自
七十年代文革后期钢丝尼龙弦研制出来以后,大部份弹琴人都改用钢 丝尼龙弦了,最后,苏州今虞琴
弦濒临停产,钢弦近乎一统天下。直到九十年代,在钢弦使用四五十年之后,它那令人生厌的金属
声,它那过于冗长的余音 …… 此类 明显的缺陷已经为大多数琴人共识。同时,钢弦的耐用、琴弦表面
光滑的优点,也为琴人所称道;它那 “ 与古不同 ” 的,不甚古朴高雅的音质也为不熟悉传统丝弦音 质的
新一代琴人所接受,为原来使用过丝弦的琴人逐渐习惯 ―― 这便是现代琴史的现实。
钢弦、丝弦的辩论,在 “ 文革 ” 结束之后不断复起。上一世纪九十年代开始愈辩愈烈。而古琴之外
的中国民族乐器,仍然习惯了数十年前过来的改变,并未出现象古 琴那样对此针峰相对的辩论,更无
一家工厂有想要恢复生产诸如古筝、二胡丝弦的举措,尽管古筝、二胡琴弦的使用量大大超过古琴。
(四)
丝弦制作的方法、规格,理应随着琴的历史传承而变化,唐宋时代的丝弦和明清时代的丝弦,在
制作方法和规格上有没有变化,至今无从考查。
清代延续至今的丝弦,左手在琴弦上的摩擦声很大,在某种程度上阻隔、间断了音乐旋律的进
行。在弹奏明代和明代之前(《神奇秘谱》、《西麓堂琴统》等琴谱的 传谱,大都为唐宋时代的遗
音)的传曲时 “ 走手音 ” 使用很少,时值短的 “ 走手音 ” 乐音大、摩擦声小,杂音盖不过乐音。这种微弱的
摩擦声还带来些许自然而然的 情致、 “ 味道 ” ,恰到好处,因为这些琴曲 “ 声多韵少 ” 。而在弹奏清代的一
些缓慢的 “ 声少韵多 ” 的琴曲时, “ 走手音 ” 值时长,常常是摩擦声音量盖过微弱的音 韵。甚至乐音已经消
失,左手还在琴弦上作上下不停地走动,摩擦声替代了乐音的进行、旋律的进行,极大地影响了作为
音乐艺术的乐器的表达性能。明末开始,古 琴音乐风格和指法转向 “ 声少韵多 ” ,这是琴史上一个很大
的变化。这样,能够适应明代和明代之前琴曲演奏的丝弦,到清代就不适应了!造成以上所说的 “ 左手
在 琴面上的摩擦声音很大,某种程度上阻隔、间断了音乐旋律的进行 ” 的弊端。
然而,守旧、复古意识浓厚的清代弹琴人,并没有意识到应该改进丝弦的制作,而是在渐渐流去
的时光中调整了自己的审美习惯,适应了这种妨碍琴曲音乐进行的杂 声。清代琴乐的一步步衰落,古
琴艺术中重道德、形式,轻音乐艺术功能发展到极致,古琴的音乐美感对于他们来讲,似乎已经不重
要了。
在当代,仍然有一部分琴人对过大的摩擦声已经习惯,不太在乎,甚至认为这就是传统的本原。
但是大多数琴人以为这是传统的无奈。上一代琴家之中,吴景略、徐 立孙等前辈也并不认为这是传统
之中的优秀之处,他们弹琴时,曾经作过尽可能减少盖过乐音的摩擦声的努力,也对此的评说有文字
留下来。
以我看,正是琴弦制作没有跟上艺术发展的变化,造成了这种不适应的状态。
(五)
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古琴钢丝弦的制造至今,已经将近半个世纪,钢弦的使用,曾经一统天下,与
传统的丝弦相比较,情况如何?
钢弦耐用、稳定,特别是表面光滑的优点,改变了弹奏一些缓慢的 “ 声少韵多 ” 的琴曲,如《平沙
落雁》、《忆故人》、《良宵引》时的尴尬,为琴人所称道;
而它那令人生厌的金属声,它那过于冗长的余音等等缺陷也为大多数琴人共识;传统丝弦除去琴
弦上不如钢弦平滑,摩擦声大的缺点之外,性能上也不够稳定,较大程度受到温度与湿度的影响,不
耐用,使用成本高。
钢弦被弹奏之后,从出音至消失,呈示的 “ 出音过程状态 ” 与传统丝弦是不一样的。无论散音、按
音、泛音,传统丝弦出音开始之 “ 音头 ” 有一种冲击的瞬间, “ 音 头 ” 出现之后很快地变为稍弱的音量;而
钢弦的 “ 音头 ” 相对比较 “ 钝 ” ,延续的时值相对较长,因之,钢弦音量虽大,却没有传统丝弦那种饱满的
音质和力度,缺 乏传统丝弦弹奏的那种 “ 颗粒感 ” ,那种 “ 骨力 ” ,琴音呈现一种 “ 疲沓 ” 的状态。无论对琴
弦用力弹奏还是轻弹,它的状况是相同的,这种状态影响到琴曲音乐的 表现力是毫无疑问的了。
古琴的制作制度,材质、尺寸、款式等等虽然有种种不同,但有一个共同遵守的的思路,就是造
好的琴是要安装上丝弦的。因此造琴过程之中,琴的制作制度都考虑 到这个最后的 “ 配伍 ” ,即使今人
造琴,无不细究古代传下来的旧琴的制作工艺,钢弦突如其来的闯入,自然而然地造成某种冲突和不
适应。
重要的是,钢弦所产生的音色,缺乏丝弦那种传统琴乐怀古之思的、极为接近人声的 “ 韵味 ” ,即
那种温暖的带有某种人情味的色彩。细微的,不同的音色为 “ 人 ” 所感受,并为不同的 “ 人 ” 所区别,这是
处于人类历史进程和文化熏陶之中的 “ 人 ” 的感受、反应,是人文概念上的认同。
至于古琴钢丝尼龙弦会不会进一步改进,音色上、韵味上向传统丝弦靠近,以新的面貌(或者说
以 “ 新的材质、旧的面貌 ” )出现并为多数弹琴人接受呢?就像将早 期羊肠弦改为金属弦(以钢丝为
芯,在外面缠绕上镍等合金金属细丝)的西方小提琴琴弦。这种刚柔相济的、音量对比幅度很大的金
属弦,比之羊肠弦小提琴相对单 一柔弱的音色,极大地扩展了乐器的表现力。自十九世纪以来,欧洲
大量的、辉煌的音乐艺术创作,主要的是以这种金属弦安装的弦乐器为载体的。小提琴琴音的美 妙,
总是诗人歌颂的对象。这是羊肠弦变革为金属弦的最成功的例子(西方现今还有少数使用羊肠弦的情
况,为的是怀旧,为的是追求巴洛克时代柔美的音色和情 致、气质,或者是古小提琴不能承受金属弦
的张力)。中国古琴会出现与西方小提琴历史相似的情况吗?这就要看今后的发展了,想必这与民族
文化概念、工艺发展 水平都有关,不过现在不忙定论。
琴弦在不同时期的材质变革,演奏者和欣赏者审美倾向的变化,在中外乐器的历史上屡见不鲜。
我国新疆维吾尔族最主要的弹拨乐器冬不拉,原来使用羊肠弦,现在 也改用与古琴一样的钢丝尼龙弦
了;西方的竖琴最早用羊肠弦,后来在低音区使用钢弦、中高音区使用羊肠弦,现在高音区改用尼龙
丝弦,三种不同性质的琴弦在同 一乐器上混合使用,并未出现想当然的不协调。羊肠弦音色柔和而刚
性不够,如果早期西方人也像中国人那样养蚕织丝绸,说不定他们也会用有柔有刚的丝弦做竖琴 弦。
(六)
一两年之前,又有人试制以人造纤维为原料的古琴弦。
人造纤维(即某个尼龙品种)的质地比钢弦软,比传统丝弦硬,取材比传统丝弦容易得多,成本
也相对低廉,制作方法比丝弦容易纳入规范,产品质量的成功把握远 比丝弦大,也就是说,它的工业
生产程度比以手工业生产方式为主的丝弦高。目前已经出现的人造纤维琴弦,音色介于丝弦和钢弦之
间,钢弦那令人生厌的金属声没 有了,这是人造纤维琴弦很大的优势;琴弦表面与钢弦平滑程度相
仿,钢弦最重要的优点也被保留下来了;同时,过于冗长的余音在人造纤维琴弦上亦有明显的改 进。
人造纤维琴弦的前景看好,它有可能取代钢弦,并成为传统丝弦的一种廉价的替代品。不过,人造纤
维琴弦的音质或许可能优于钢弦,胜过质量低下的丝弦,却 难以和优质的传统丝弦相比。我觉得,人
造纤维终究无法取代传统丝弦,但我们毕竟又多出了一条路。
传统丝弦的制作工艺过程复杂,受原材料、制作技艺水平高下的影响极大,整体工序时间较长,
并在生产时间方面受到季节的影响,最后的成本远远高于前面两种琴弦,成品的价格自然会数倍于前
者了。
目前,钢弦仍在不断地生产,供应绝大部分古琴的琴弦需求,且供不应求。钢弦也一直在力求音
色上的改进,但几乎没有明显的突破,就上海音乐学院生产的钢弦而言,快四十年了,总体质量并未
高于初创时期。
传统丝弦现在只有黄树志先生的 “ 太古琴弦 ” 一家,况且在目前的商品经济社会中,也遇到劣质品
混淆、冲击的麻烦,几乎难以为继 ……
古琴琴弦的制造、提高、改进,任重而道远。
成公亮写于南京艺术学院寓所
2008 年底至 2009 年 1 月 11 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