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转至

《流浪地球》原著全文

Source: /Volumes/X9 Pro/ObsNotes/YoudaoYunNotes/我的资源/微信收藏/《流浪地球》原著全文.pdf Converted: 2025-12-10 12:17:43


《流浪地球》原著全文

《 流 浪 地 球 》 原 著 全 文 , 共 计 约 2.3 万 字 , 预 计 阅 读 时 间 约 2 小 时 。 仅 用 于 朋 友 们 在 观 影 之 余 方 便 与

原著对照。

流浪地球 作者:刘慈欣

上篇 刹车时代

我没见过黑夜,我没见过星星,我没见过春天、秋天和冬天。

我出生在刹车时代结束的时候,那时地球刚刚停止转动。

地 球 自 转 刹 车 用 了 四 十 二 年 , 比 联 合 政 府 的 计 划 长 了 三 年 。 妈 妈 给 我 讲 过 我 们 全 家 看 最 后 一

个 日 落 的 情 景 , 太 阳 落 得 很 慢 , 仿 佛 在 地 平 线 上 停 住 了 , 用 了 三 天 三 夜 才 落 下 去 。 当 然 , 以 后 没

有 “ 天 ” 也 没 有 “ 夜 ” 了 , 东 半 球 在 相 当 长 的 一 段 时 间 里 ( 有 十 几 年 吧 ) 将 处 于 永 远 的 黄 昏 中 , 因 为 太 阳

在地平线下并没落深,还在半边天上映出它的光芒。就在那次漫长的日落中,我出生了。

黄 昏 并 不 意 味 着 昏 暗 , 地 球 发 动 机 把 整 个 北 半 球 照 得 通 明 。 地 球 发 动 机 安 装 在 亚 洲 和 美 洲 大

陆 上 , 因 为 只 有 这 两 个 大 陆 完 整 坚 实 的 板 块 结 构 才 能 承 受 发 动 机 对 地 球 巨 大 的 推 力 。 地 球 发 动 机

共有一万二千台,分布在亚洲和美洲大陆的各个平原上。

从 我 住 的 地 方 , 可 以 看 到 几 百 台 发 动 机 喷 出 的 等 离 子 体 光 柱 。 你 想 像 一 个 巨 大 的 宫 殿 , 有 雅

典 卫 城 上 的 神 殿 那 么 大 , 殿 中 有 无 数 根 顶 天 立 地 的 巨 柱 , 每 根 柱 子 像 一 根 巨 大 的 日 光 灯 管 那 样 发

出 蓝 白 色 的 强 光 。 而 你 , 是 那 巨 大 宫 殿 地 板 上 的 一 个 细 菌 , 这 样 , 你 就 可 以 想 像 到 我 所 在 的 世 界

是 什 么 样 子 了 。 其 实 这 样 描 述 还 不 是 太 准 确 , 是 地 球 发 动 机 产 生 的 切 线 推 力 分 量 刹 住 了 地 球 的 自

转 , 因 此 地 球 发 动 机 的 喷 射 必 须 有 一 定 的 角 度 , 这 样 天 空 中 的 那 些 巨 型 光 柱 是 倾 斜 的 , 我 们 是 处

在 一 个 将 要 倾 倒 的 巨 殿 中 ! 南 半 球 的 人 来 到 北 半 球 后 突 然 置 身 于 这 个 环 境 中 , 有 许 多 人 会 精 神 失

常的。

比 这 景 象 更 可 怕 的 是 发 动 机 带 来 的 酷 热 , 户 外 气 温 高 达 七 八 十 摄 氏 度 , 必 须 穿 冷 却 服 才 能 外

出 。 在 这 样 的 气 温 下 常 常 会 有 暴 雨 , 而 发 动 机 光 柱 穿 过 乌 云 时 的 景 象 简 直 是 一 场 噩 梦 ! 光 柱 蓝 白

色 的 强 光 在 云 中 散 射 , 变 成 无 数 种 色 彩 组 成 的 疯 狂 涌 动 的 光 晕 , 整 个 天 空 仿 佛 被 白 热 的 火 山 岩 浆

所 覆 盖 。 爷 爷 老 糊 涂 了 , 有 一 次 被 酷 热 折 磨 得 实 在 受 不 了 , 看 到 下 大 雨 喜 出 望 外 , 赤 膊 冲 出 门

去 , 我 们 没 来 得 及 拦 住 他 , 外 面 雨 点 已 被 地 球 发 动 机 超 高 温 的 等 离 子 光 柱 烤 热 , 把 他 身 上 烫 脱 了

一层皮。

但 对 于 我 们 这 一 代 在 北 半 球 出 生 的 人 来 说 , 这 一 切 都 很 自 然 , 就 如 同 对 于 刹 车 时 代 以 前 的 人

们 , 太 阳 星 星 和 月 亮 那 么 自 然 。 我 们 把 那 以 前 人 类 的 历 史 都 叫 做 前 太 阳 时 代 , 那 真 是 个 让 人 神 往

的黄金时代啊!

我 在 小 学 入 学 时 , 作 为 一 门 课 程 , 教 师 带 我 们 班 的 三 十 个 孩 子 进 行 了 一 次 环 球 旅 行 。 这 时 地

球 已 经 完 全 停 转 , 地 球 发 动 机 除 了 维 持 这 个 行 星 的 这 种 静 止 状 态 外 , 只 进 行 一 些 姿 态 调 整 , 所 以

从 我 三 岁 到 六 岁 的 三 年 中 , 光 柱 的 光 度 大 为 减 弱 , 这 使 得 我 们 可 以 在 这 次 旅 行 中 更 好 地 认 识 我 们

的世界。

我 们 首 先 在 近 距 离 见 到 了 地 球 发 动 机 , 是 在 石 家 庄 附 近 的 太 行 山 出 口 处 看 到 它 的 , 那 是 一 座

金 属 的 高 山 , 在 我 们 面 前 赫 然 耸 立 , 占 据 了 半 个 天 空 , 同 它 相 比 , 西 边 的 太 行 山 脉 如 同 一 串 小 土

丘 。 有 的 孩 子 惊 叹 它 如 珠 峰 一 样 高 。 我 们 的 班 主 任 小 星 老 师 是 一 位 漂 亮 姑 娘 , 她 笑 着 告 诉 我 们 ,

这 座 发 动 机 的 高 度 是 一 万 一 千 米 , 比 珠 峰 还 要 高 两 千 多 米 , 人 们 管 它 们 叫 “ 上 帝 的 喷 灯 ” 。 我 们 站 在

它巨大的阴影中,感受着它通过大地传来的震动。

地 球 发 动 机 分 为 两 大 类 , 大 一 些 的 叫 “ 山 ” , 小 一 些 的 叫 “ 峰 ” 。 我 们 登 上 了 “ 华 北 794 号 山 ” 。

登 “ 山 ” 比 登 “ 峰 ” 花 的 时 间 长 , 因 为 “ 峰 ” 是 靠 巨 型 电 梯 上 下 的 , 上 “ 山 ” 则 要 坐 汽 车 沿 盘 “ 山 ” 公 路 走 。 我

们 的 汽 车 混 在 不 见 首 尾 的 长 车 队 中 , 沿 着 光 滑 的 钢 铁 公 路 向 上 爬 行 。 我 们 的 左 边 是 青 色 的 金 属 峭

壁,右边是万丈深渊。

车 队 是 由 50 吨 的 巨 型 自 卸 卡 车 组 成 , 车 上 满 载 着 从 太 行 山 上 挖 下 的 岩 石 。 汽 车 很 快 升 到 了

5000 米 以 上 , 下 面 的 大 地 已 看 不 清 细 节 , 只 能 看 到 地 球 发 动 机 反 射 的 一 片 青 光 。 小 星 老 师 让 我 们

戴 上 氧 气 面 罩 。 随 着 我 们 距 喷 口 越 来 越 近 , 光 度 和 温 度 都 在 剧 增 , 面 罩 的 颜 色 渐 渐 变 深 , 冷 却 服

中 的 微 型 压 缩 机 也 大 功 率 地 忙 碌 起 来 。 在 6000 米 处 , 我 们 见 到 了 进 料 口 , 一 车 车 的 大 石 块 倒 进 那

闪 着 幽 幽 红 光 的 大 洞 中 , 一 点 声 音 都 没 传 出 来 。 我 问 小 星 老 师 地 球 发 动 机 是 如 何 把 岩 石 做 成 燃 料

的。

“ 重 元 素 聚 变 是 一 门 很 深 的 学 问 , 现 在 给 你 们 还 讲 不 明 白 。 你 们 只 需 要 知 道 , 地 球 发 动 机 是 人

类 建 造 的 力 量 最 大 的 机 器 , 比 如 我 们 所 在 的 华 北 794 号 , 全 功 率 运 行 时 能 向 大 地 产 生 150 亿 吨 的 推

力。 ”

我 们 的 汽 车 终 于 登 上 了 顶 峰 , 喷 口 就 在 我 们 头 顶 上 。 由 于 光 柱 的 直 径 太 大 , 我 们 现 在 抬 头 看

到的是一堵发着蓝光的等离子体巨墙,这巨墙向上伸延到无限高处。

这时,我突然想起不久前的一堂哲学课,那个憔悴的老师给我们出了一个谜语。

“ 你 在 平 原 上 走 着 走 着 , 突 然 迎 面 遇 到 一 堵 墙 , 这 墙 向 上 无 限 高 , 向 下 无 限 深 , 向 左 无 限 远 ,

向右无限远,这墙是什么? ”

我 打 了 一 个 寒 战 , 接 着 把 这 个 谜 语 告 诉 了 身 边 的 小 星 老 师 。 她 想 了 好 大 一 会 儿 , 困 惑 地 摇 摇

头。我把嘴凑到她耳边,把那个可怕的谜底告诉她。

死亡。

她 默 默 地 看 了 我 几 秒 钟 , 突 然 把 我 紧 紧 地 抱 在 怀 里 。 我 从 她 的 肩 上 极 目 望 去 , 迷 蒙 的 大 地

上 , 耸 立 着 一 片 金 属 的 巨 峰 , 从 我 们 周 围 一 直 延 伸 到 地 平 线 。 巨 峰 吐 出 的 光 柱 , 如 一 片 倾 斜 的 宇

宙森林,刺破我们的摇摇欲坠的天空。

我 们 很 快 到 达 了 海 边 , 看 到 城 市 摩 天 大 楼 的 尖 顶 伸 出 海 面 , 退 潮 时 白 花 花 的 海 水 从 大 楼 无 数

的 窗 子 中 流 出 , 形 成 一 道 道 瀑 布 …… 刹 车 时 代 刚 刚 结 束 , 其 对 地 球 的 影 响 已 触 目 惊 心 : 地 球 发 动

机 加 速 造 成 的 潮 汐 吞 没 了 北 半 球 三 分 之 二 的 大 城 市 , 发 动 机 带 来 的 全 球 高 温 融 化 了 极 地 冰 川 , 更

给 这 大 洪 水 推 波 助 澜 , 波 及 到 南 半 球 。 爷 爷 在 三 十 年 前 亲 眼 目 睹 了 百 米 高 的 巨 浪 吞 没 上 海 的 情

景 , 他 现 在 讲 这 事 的 时 候 眼 还 直 勾 勾 的 。 事 实 上 , 我 们 的 星 球 还 没 启 程 就 已 面 目 全 非 了 , 谁 知 道

在 以 后 漫 长 的 外 太 空 流 浪 中 , 还 有 多 少 苦 难 在 等 着 我 们 呢 ? 我 们 乘 上 一 种 叫 船 的 古 老 的 交 通 工 具

在 海 面 上 航 行 。 地 球 发 动 机 的 光 柱 在 后 面 越 来 越 远 , 一 天 以 后 就 完 全 看 不 见 了 。 这 时 , 大 海 处 在

两 片 霞 光 之 间 , 一 片 是 西 面 地 球 发 动 机 的 光 柱 产 生 的 青 蓝 色 霞 光 , 一 片 是 东 方 海 平 面 下 的 太 阳 产

生 的 粉 红 色 霞 光 , 它 们 在 海 面 上 的 反 射 使 大 海 也 分 成 了 闪 耀 着 两 色 光 芒 的 两 部 分 , 我 们 的 船 就 行

驶 在 这 两 部 分 的 分 界 处 , 这 景 色 真 是 奇 妙 。 但 随 着 青 蓝 色 霞 光 的 渐 渐 减 弱 和 粉 红 色 霞 光 的 渐 渐 增

强 , 一 种 不 安 的 气 氛 在 船 上 弥 漫 开 来 。 甲 板 上 见 不 到 孩 子 们 了 , 他 们 都 躲 在 船 舱 里 不 出 来 , 舷 窗

的 帘 子 也 被 紧 紧 拉 上 。 一 天 后 , 我 们 最 害 怕 的 那 一 时 刻 终 于 到 来 了 , 我 们 集 合 在 那 间 用 来 做 教 室

的 大 舱 中 , 小 星 老 师 庄 严 地 宣 布 : “ 孩 子 们 , 我 们 要 去 看 日 出 了 。 ” 没 有 人 动 , 我 们 目 光 呆 滞 , 像 突

然 冻 住 一 样 僵 在 那 儿 。 小 星 老 师 又 催 了 几 次 , 还 是 没 人 动 地 方 。 她 的 一 位 男 同 事 说 : “ 我 早 就 提

过,环球体验课应该放在近代史课前面,学生在心理上就比较容易适应了。 ”

“ 没 那 么 简 单 , 在 近 代 史 课 前 , 他 们 早 就 从 社 会 上 知 道 一 切 了 。 ” 小 星 老 师 说 , 她 接 着 对 几 位 班

干部说, “ 你们先走,孩子们,不要怕,我小时候第一次看日出也很紧张的,但看过一次就好了。 ”

孩 子 们 终 于 一 个 个 站 了 起 来 , 朝 着 舱 门 挪 动 脚 步 。 这 时 , 我 感 到 一 只 湿 湿 的 小 手 抓 住 了 我 的

手,回头一看,是灵儿。

“ 我怕 ……” 她嘤嘤地说。

“ 我们在电视上也看到过太阳,反正都一样的。 ” 我安慰她说。

“ 怎么会一样呢,你在电视上看蛇和看真蛇一样吗? ”

“…… 反正我们得上去,要不这门课会扣分的! ”

我 和 灵 儿 紧 紧 拉 着 手 , 和 其 他 孩 子 一 起 战 战 兢 兢 地 朝 甲 板 走 去 , 去 面 对 我 们 人 生 中 的 第 一 次

日出。

“ 其 实 , 人 类 把 太 阳 同 恐 惧 连 在 一 起 也 只 是 这 三 四 个 世 纪 的 事 。 这 之 前 , 人 类 是 不 怕 太 阳 的 ,

相 反 , 太 阳 在 他 们 眼 中 是 庄 严 和 壮 美 的 。 那 时 地 球 还 在 转 动 , 人 们 每 天 都 能 看 到 日 出 和 日 落 。 他

们 对 着 初 升 的 太 阳 欢 呼 , 赞 颂 落 日 的 美 丽 。 ” 小 星 老 师 站 在 船 头 对 我 们 说 , 海 风 吹 动 着 她 的 长 发 ,

在她身后,海天连接处射出几道光芒,好像海面下的一头大得无法想像的怪兽喷出的鼻息。

终 于 , 我 们 看 到 了 那 令 人 胆 寒 的 火 焰 , 开 始 时 只 是 天 水 连 线 上 的 一 个 亮 点 , 很 快 增 大 , 渐 渐

显 示 出 了 圆 弧 的 形 状 。 这 时 , 我 感 到 自 己 的 喉 咙 被 什 么 东 西 掐 住 了 , 恐 惧 使 我 窒 息 , 脚 下 的 甲 板

仿 佛 突 然 消 失 , 我 在 向 海 的 深 渊 坠 下 去 , 坠 下 去 …… 和 我 一 起 下 坠 的 还 有 灵 儿 , 她 那 蛛 丝 般 柔 弱

的 小 身 躯 紧 贴 着 我 颤 抖 着 ; 还 有 其 他 孩 子 , 其 他 的 所 有 人 , 整 个 世 界 , 都 在 下 坠 。 这 时 我 又 想 起

了 那 个 谜 语 , 我 曾 问 过 哲 学 老 师 , 那 堵 墙 是 什 么 颜 色 的 , 他 说 应 该 是 黑 色 的 。 我 觉 得 不 对 , 我 想

像 中 的 死 亡 之 墙 应 该 是 雪 亮 的 , 这 就 是 为 什 么 那 道 等 离 子 体 墙 让 我 想 起 了 它 。 这 个 时 代 , 死 亡 不

再是黑色的,它是闪电的颜色,当那最后的闪电到来时,世界将在瞬间变成蒸汽。

三 个 多 世 纪 前 , 天 体 物 理 学 家 们 就 发 现 这 太 阳 内 部 氢 转 化 为 氦 的 速 度 突 然 加 快 , 于 是 他 们 发

射了上万个探测器穿过太阳,最终建立了这颗恒星完整精确的数学模型。

巨 型 计 算 机 对 这 个 模 型 计 算 的 结 果 表 明 , 太 阳 的 演 化 已 向 主 星 序 外 偏 移 , 氦 元 素 的 聚 变 将 在

很 短 的 时 间 内 传 遍 整 个 太 阳 内 部 , 由 此 产 生 一 次 叫 氦 闪 的 剧 烈 爆 炸 , 之 后 , 太 阳 将 变 为 一 颗 巨 大

但暗淡的红巨星,它膨胀到如此之大,地球将在太阳内部运行!

事实上在这之前的氦闪爆发中,我们的星球已被汽化了。

这一切将在四百年内发生,现在已过了三百八十年。

太 阳 的 灾 变 将 炸 毁 和 吞 没 太 阳 系 所 有 适 合 居 住 的 类 地 行 星 , 并 使 所 有 类 木 行 星 完 全 改 变 形 态

和 轨 道 。 自 第 一 次 氦 闪 后 , 随 着 重 元 素 在 太 阳 中 心 的 反 复 聚 集 , 太 阳 氦 闪 将 在 一 段 时 间 反 复 发

生 , 这 “ 一 段 时 间 ” 是 相 对 于 恒 星 演 化 来 说 的 , 其 长 度 可 能 相 当 于 上 千 个 人 类 历 史 。 所 以 , 人 类 在 以

后 的 太 阳 系 中 已 无 法 生 存 下 去 , 惟 一 的 生 路 是 向 外 太 空 恒 星 际 移 民 , 而 照 人 类 目 前 的 技 术 力 量 ,

全 人 类 移 民 惟 一 可 行 的 目 标 是 半 人 马 座 比 邻 星 , 这 是 距 我 们 最 近 的 恒 星 , 有 4 。 3 光 年 的 路 程 。 以

上看法人们已达成共识,争论的焦点在移民方式上。

为 了 加 强 教 学 效 果 , 我 们 的 船 在 太 平 洋 上 折 返 了 两 次 , 又 给 我 们 制 造 了 两 次 日 出 。 现 在 我 们

已完全适应了,也相信了南半球那些每天面对太阳的孩子确实能活下去。

以 后 我 们 就 在 太 阳 下 航 行 了 , 太 阳 在 空 中 越 升 越 高 , 这 几 天 凉 爽 下 来 的 天 气 又 热 了 起 来 。 我

正在自己的舱里昏昏欲睡,听到外面有骚乱的人声。灵儿推开门探进头来。

“ 嗨,飞船派和地球派又打起来了! ”

我 对 这 事 儿 不 感 兴 趣 , 他 们 已 经 打 了 四 个 世 纪 了 。 但 我 还 是 到 外 面 看 了 看 , 在 那 打 成 一 团 的

几 个 男 孩 儿 中 , 一 眼 就 看 出 了 挑 起 事 儿 的 是 阿 东 。 他 爸 爸 是 个 顽 固 的 飞 船 派 , 因 参 加 一 次 反 联 合

政府的暴动,现在还被关在监狱里。有其父必有其子。

小星老师和几名粗壮的船员好不容易才拉开架,阿东鼻子血糊糊的,振臂高呼:

“ 把地球派扔到海里去! ”

“ 我也是地球派,也要扔到海里去? ” 小星老师问。

“ 地 球 派 都 扔 到 海 里 去 ! ” 阿 东 毫 不 示 弱 , 现 在 , 在 全 世 界 飞 船 派 情 绪 又 呈 上 升 趋 势 , 所 以 他 们

又狂起来了。

“ 为什么这么恨我们? ” 小星老师问。其他几个飞船派小子接着喊了起来:

“ 我们不和地球派傻瓜在地球上等死! ”

“ 我们要坐飞船走!飞船万岁! ”

……

小 星 老 师 按 了 一 下 手 腕 上 的 全 息 显 示 器 , 我 们 面 前 的 空 中 立 刻 显 示 出 一 幅 全 息 图 像 , 孩 子 们

的 注 意 力 立 刻 被 它 吸 引 过 去 , 暂 时 安 静 下 来 。 那 是 一 个 晶 莹 透 明 的 密 封 玻 璃 球 , 大 约 有 10 厘 米 直

径 , 球 里 有 三 分 之 二 充 满 了 水 , 水 中 有 一 只 小 虾 、 一 小 枝 珊 瑚 和 一 些 绿 色 的 藻 类 植 物 , 小 虾 在 水

中 悠 然 地 游 动 着 。 小 星 老 师 说 : “ 这 是 阿 东 的 一 件 自 然 课 的 设 计 作 业 , 小 球 中 除 了 这 几 样 东 西 外 ,

还 有 一 些 看 不 见 的 细 菌 , 它 们 在 密 封 的 玻 璃 球 中 相 互 依 赖 、 相 互 作 用 。 小 虾 以 海 藻 为 食 , 从 水 中

摄 取 氧 气 , 然 后 排 出 含 有 机 物 质 的 粪 便 和 二 氧 化 碳 废 气 , 细 菌 将 这 些 东 西 分 解 成 无 机 物 质 和 二 氧

化 碳 , 然 后 海 藻 利 用 了 这 些 无 机 物 质 与 人 造 阳 光 进 行 光 合 作 用 , 制 造 营 养 物 质 , 进 行 生 长 和 繁

殖 , 同 时 放 出 氧 气 供 小 虾 呼 吸 。 这 样 的 生 态 循 环 应 该 能 使 玻 璃 球 中 的 生 物 在 只 有 阳 光 供 应 的 情 况

下 生 生 不 息 。 这 是 我 见 过 的 最 好 的 课 程 设 计 , 我 知 道 , 这 里 面 凝 聚 了 阿 东 和 所 有 飞 船 派 孩 子 的 梦

想 , 这 就 是 你 们 梦 中 飞 船 的 缩 影 啊 ! 阿 东 告 诉 我 , 他 按 照 计 算 机 中 严 格 的 数 学 模 型 , 对 球 中 每 一

样 生 物 进 行 了 基 因 设 计 , 使 他 们 的 新 陈 代 谢 正 好 达 到 平 衡 。 他 坚 信 , 球 中 的 生 命 世 界 会 长 期 活 下

去 , 直 到 小 虾 寿 命 的 终 点 。 老 师 们 都 很 钟 爱 这 件 作 业 , 我 们 把 它 放 到 所 要 求 强 度 的 人 造 阳 光 下 ,

也坚信阿东的预测,默默地祝福他创造的这个小小的世界。但现在,时间只过去了十几天 ……”

小 星 老 师 从 随 身 带 来 的 一 个 小 箱 子 中 小 心 翼 翼 地 拿 出 了 那 个 玻 璃 球 , 死 去 的 小 虾 漂 浮 在 水 面

上,水已混浊不堪,腐烂的藻类植物已失去了绿色,变成一团没有生命的毛状物覆盖在珊瑚上。

“ 这个小世界死了。孩子们,谁能说出为什么? ” 小星老师把那个死亡的世界举到孩子们面前。

“ 它太小了! ”

“ 说得对,太小了,小的生态系统,不管多么精确,是经不起时间的风浪的。

飞船派们想像中的飞船也一样。 ”

“ 我们的飞船可以造得像上海或纽约那么大。 ” 阿东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。

“ 是 的 , 按 人 类 目 前 的 技 术 也 只 能 造 这 么 大 , 同 地 球 相 比 , 这 样 的 生 态 系 统 还 是 太 小 了 , 太 小

了。 ”

“ 我们会找到新的行星。 ”

“ 这 连 你 们 自 己 也 不 相 信 。 半 人 马 座 没 有 行 星 , 最 近 的 有 行 星 的 恒 星 在 八 百 五 十 光 年 以 外 , 目

前 人 类 能 建 造 的 最 快 的 飞 船 也 只 能 达 到 光 速 的 百 分 之 零 点 五 , 这 样 就 需 十 七 万 年 时 间 才 能 到 那

儿 , 飞 船 规 模 的 生 态 系 统 连 这 十 分 之 一 的 时 间 都 维 持 不 了 。 孩 子 们 , 只 有 像 地 球 这 样 规 模 的 生 态

系 统 , 这 样 气 势 磅 礴 的 生 态 循 环 , 才 能 使 生 命 万 代 不 息 ! 人 类 在 宇 宙 间 离 开 了 地 球 , 就 像 婴 儿 在

沙漠里离开了母亲! ”

“ 可 …… 老 师 , 我 们 来 不 及 的 , 地 球 来 不 及 的 , 它 还 来 不 及 加 速 到 足 够 快 , 航 行 到 足 够 远 , 太

阳就爆炸了! ”

“ 时 间 是 够 的 , 要 相 信 联 合 政 府 ! 这 我 说 了 多 少 遍 , 如 果 你 们 还 不 相 信 , 我 们 就 退 一 万 步 说 :

人类将自豪地去死,因为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! ”

人 类 的 逃 亡 分 为 五 步 : 第 一 步 , 用 地 球 发 动 机 使 地 球 停 止 转 动 , 使 发 动 机 喷 口 固 定 在 地 球 运

行 的 反 方 向 ; 第 二 步 , 全 功 率 开 动 地 球 发 动 机 , 使 地 球 加 速 到 逃 逸 速 度 , 飞 出 太 阳 系 ; 第 三 步 ,

在 外 太 空 继 续 加 速 , 飞 向 比 邻 星 ; 第 四 步 , 在 中 途 使 地 球 重 新 自 转 , 掉 转 发 动 机 方 向 , 开 始 减

速 ; 第 五 步 , 地 球 泊 入 比 邻 星 轨 道 , 成 为 这 颗 恒 星 的 卫 星 。 人 们 把 这 五 步 分 别 称 为 刹 车 时 代 、 逃

逸时代、流浪时代 Ⅰ ( 加速 ) 、流浪时代 Ⅱ ( 减速 ) 、新太阳时代。

整个移民过程将延续两千五百年时间,一百代人。

我 们 的 船 继 续 航 行 , 到 了 地 球 黑 夜 的 部 分 , 在 这 里 , 阳 光 和 地 球 发 动 机 的 光 柱 都 照 不 到 , 在

大 西 洋 清 凉 的 海 风 中 , 我 们 这 些 孩 子 第 一 次 看 到 了 星 空 。 天 啊 , 那 是 怎 样 的 景 象 啊 , 美 得 让 我 们

心 醉 。 小 星 老 师 一 手 搂 着 我 们 , 一 手 指 着 星 空 , 看 , 孩 子 们 , 那 就 是 半 人 马 座 , 那 就 是 比 邻 星 ,

那 就 是 我 们 的 新 家 ! 说 完 她 哭 了 起 来 , 我 们 也 都 跟 着 哭 了 , 周 围 的 水 手 和 船 长 , 这 些 铁 打 的 汉 子

也 流 下 了 眼 泪 。 所 有 的 人 都 用 泪 眼 探 望 着 老 师 指 的 方 向 , 星 空 在 泪 水 中 扭 曲 抖 动 , 惟 有 那 个 星 星

是 不 动 的 , 那 是 黑 夜 大 海 狂 浪 中 远 方 陆 地 的 灯 塔 , 那 是 冰 雪 荒 原 中 快 要 冻 死 的 孤 独 旅 人 前 方 隐 现

的火光,那是我们心中的太阳,是人类在未来一百代人的苦海中惟一的希望和支撑 ……

在 回 家 的 航 程 中 , 我 们 看 到 了 启 航 的 第 一 个 信 号 : 夜 空 中 出 现 了 一 个 巨 大 的 彗 星 , 那 是 月

球 。 人 类 带 不 走 月 球 , 就 在 月 球 上 也 安 装 了 行 星 发 动 机 , 把 它 推 离 地 球 轨 道 , 以 免 在 地 球 加 速 时

相 撞 。 月 球 上 行 星 发 动 机 产 生 的 巨 大 彗 尾 使 大 海 笼 罩 在 一 片 蓝 光 之 中 , 群 星 看 不 见 了 。 月 球 移 动

产生的引力潮汐使大海巨浪冲天,我们改乘飞机向南半球的家飞去。

启航的日子终于到了!

我 们 一 下 飞 机 , 就 被 地 球 发 动 机 的 光 柱 照 得 睁 不 开 眼 , 这 些 光 柱 比 以 前 亮 了 几 倍 , 而 且 所 有

光 柱 都 由 倾 斜 变 成 笔 直 。 地 球 发 动 机 开 到 了 最 大 功 率 , 加 速 产 生 的 百 米 巨 浪 轰 鸣 着 滚 上 每 个 大

陆 , 灼 热 的 飓 风 夹 着 滚 烫 的 水 沫 , 在 林 立 的 顶 天 立 地 的 等 离 子 光 柱 间 疯 狂 呼 啸 , 拔 起 了 陆 地 上 所

有 的 大 树 …… 这 时 从 宇 宙 空 间 看 , 我 们 的 星 球 也 成 了 一 个 巨 大 的 彗 星 , 蓝 色 的 彗 尾 刺 破 了 黑 暗 的

太空。

地球上路了,人类上路了。

就 在 启 航 时 , 爷 爷 去 世 了 , 他 身 上 的 烫 伤 已 经 感 染 。 弥 留 之 际 他 反 复 念 叨 着 一 句 话 : “ 啊 , 地

球,我的流浪地球啊 ……”

中篇 逃逸时代

学 校 要 搬 入 地 下 城 了 , 我 们 是 第 一 批 入 城 的 居 民 。 校 车 钻 进 了 一 个 高 大 的 隧 洞 , 隧 洞 成 不 大

的 坡 度 向 地 下 延 伸 。 走 了 有 半 个 钟 头 , 我 们 被 告 之 已 入 城 了 , 可 车 窗 外 哪 有 城 市 的 样 子 ? 只 看 到

不 断 掠 过 的 错 综 复 杂 的 支 洞 和 洞 壁 上 无 数 的 密 封 门 , 在 高 高 洞 顶 一 排 泛 光 灯 下 , 一 切 都 呈 单 调 的

金属蓝色。想到后半生的大部分时光都要在这个世界中度过,我们不禁黯然神伤。

“ 原始人就住洞里,我们又住洞里了。 ” 灵儿低声说,这话还是让小星老师听见了。

“ 没 有 办 法 的 , 孩 子 们 , 地 面 的 环 境 很 快 就 要 变 得 很 可 怕 很 可 怕 , 那 时 , 冷 的 时 候 , 吐 一 口 唾

沫 , 还 没 掉 到 地 上 呢 , 就 冻 成 小 冰 块 儿 了 ; 热 的 时 候 , 再 吐 一 口 唾 沫 , 还 没 掉 到 地 上 , 就 变 成 蒸

汽了! ”

“ 冷 我 知 道 , 因 为 地 球 离 太 阳 越 来 越 远 了 ; 可 为 什 么 还 会 热 呢 ? ” 同 车 的 一 个 低 年 级 的 小 娃 娃

问。

“ 笨,没学过变轨加速吗? ” 我没好气地说。

“ 没有。 ”

灵 儿 耐 心 地 解 释 起 来 , 好 像 是 为 了 分 散 刚 才 的 悲 伤 。 “ 是 这 样 : 跟 你 想 的 不 同 , 地 球 发 动 机 没

那 么 大 劲 儿 , 它 只 能 给 地 球 很 小 的 加 速 度 , 不 能 把 地 球 一 下 子 推 出 太 阳 轨 道 , 在 地 球 离 开 太 阳

前,还要绕着它转 15 个圈呢!在这 15 个圈中地球慢慢加速。

现 在 , 地 球 绕 太 阳 转 着 一 个 挺 圆 的 圈 儿 , 可 它 的 速 度 越 快 呢 , 这 圈 就 越 扁 , 越 快 越 扁 越 快 越

扁,太阳越来越移到这个扁圈的一边儿,所以后来,地球有时离太阳会很远很远,当然冷了 ……”

“ 可 …… 还 是 不 对 ! 地 球 到 最 远 的 地 方 是 很 冷 , 可 在 扁 圈 的 另 一 头 儿 , 它 离 太 阳 …… 嗯 , 我 想

想,按轨道动力学,还是现在这么近啊,怎么会更热呢? ”

真 是 个 小 天 才 , 记 忆 遗 传 技 术 使 这 样 的 小 娃 娃 成 了 平 常 人 , 这 是 人 类 的 幸 运 , 否 则 , 像 地 球

发动机这样连神都不敢想的奇迹,是不会在四个世纪内变成现实的。

我 说 : “ 可 还 有 地 球 发 动 机 呢 , 小 傻 瓜 , 现 在 , 一 万 多 台 那 样 的 大 喷 灯 全 功 率 开 动 , 地 球 就 成

了火箭喷口的护圈了 …… 你们安静点吧,我心里烦! ”

我 们 就 这 样 开 始 了 地 下 的 生 活 , 像 这 样 在 地 下 500 米 处 人 口 超 过 百 万 的 城 市 遍 布 各 个 大 陆 。 在

这 样 的 地 下 城 中 , 我 读 完 小 学 并 升 入 中 学 。 学 校 教 育 都 集 中 在 理 工 科 上 , 艺 术 和 哲 学 之 类 的 教 育

已 压 缩 到 最 少 , 人 类 没 有 这 份 闲 心 了 。 这 是 人 类 最 忙 的 时 代 , 每 个 人 都 有 做 不 完 的 工 作 。 很 有 意

思 的 是 , 地 球 上 所 有 的 宗 教 在 一 夜 之 间 消 失 得 无 影 无 踪 , 人 们 现 在 终 于 明 白 , 就 算 真 有 上 帝 , 他

也 是 个 王 八 蛋 。 历 史 课 还 是 有 的 , 只 是 课 本 中 前 太 阳 时 代 的 人 类 历 史 对 我 们 就 像 伊 甸 园 中 的 神 话

一样。

父 亲 是 空 军 的 一 名 近 地 轨 道 宇 航 员 , 在 家 的 时 间 很 少 。 记 得 在 变 轨 加 速 的 第 五 年 , 在 地 球 处

于 远 日 点 时 , 我 们 全 家 到 海 边 去 过 一 次 。 运 行 到 远 日 点 顶 端 那 一 天 , 是 一 个 如 同 新 年 或 圣 诞 节 一

样 的 节 日 , 因 为 这 时 地 球 距 太 阳 最 远 , 人 们 都 有 一 种 虚 幻 的 安 全 感 。 像 以 前 到 地 面 上 去 一 样 , 我

们 须 穿 上 带 有 核 电 池 的 全 密 封 加 热 服 。 外 面 , 地 球 发 动 机 林 立 的 刺 目 光 柱 是 主 要 能 看 见 的 东 西 ,

地 面 世 界 的 其 它 部 分 都 淹 没 于 光 柱 的 强 光 中 , 也 看 不 出 变 化 。 我 们 乘 飞 行 汽 车 飞 了 很 长 时 间 , 到

了 光 柱 照 不 到 的 地 方 , 到 了 能 看 见 太 阳 的 海 边 。 这 时 的 太 阳 已 成 了 一 个 棒 球 大 小 , 一 动 不 动 地 悬

在 天 边 , 它 的 光 芒 只 在 自 己 的 周 围 映 出 了 一 圈 晨 曦 似 的 亮 影 , 天 空 呈 暗 暗 的 深 蓝 色 , 星 星 仍 清 晰

可 见 。 举 目 望 去 , 哪 有 海 啊 , 眼 前 是 一 片 白 茫 茫 的 冰 原 。 在 这 封 冻 的 大 海 上 , 有 大 群 狂 欢 的 人 。

焰 火 在 暗 蓝 色 的 空 中 开 放 , 冰 冻 海 面 上 的 人 们 以 一 种 不 正 常 的 感 情 在 狂 欢 着 , 到 处 都 是 喝 醉 了 在

冰上打滚的人,更多的人在声嘶力竭地唱着不同的歌,都想用自己的声音压住别人。

“ 每 个 人 都 在 不 顾 一 切 地 过 自 己 想 过 的 生 活 , 这 也 没 有 什 么 不 好 。 ” 爸 爸 突 然 想 起 了 一 件

事, “ 呵,忘了告诉你们,我爱上了黎星,我要离开你们和她在一起。 ”

“ 她是谁? ” 妈妈平静地问。

“ 我 的 小 学 老 师 。 ” 我 替 爸 爸 回 答 。 我 升 入 中 学 已 两 年 , 不 知 道 爸 爸 和 小 星 老 师 是 怎 么 认 识 的 ,

也许是在两年前那个毕业仪式上?

“ 那你去吧。 ” 妈妈说。

“ 过一阵我肯定会厌倦,那时我就回来,你看呢? ”

“ 你 要 愿 意 当 然 行 。 ” 妈 妈 的 声 音 像 冰 冻 的 海 面 一 样 平 稳 , 但 很 快 激 动 起 来 , “ 啊 , 这 一 颗 真 漂

亮,里面一定有全息散射体! ” 她指着刚在空中开放的一朵焰火,真诚地赞美着。

在 这 个 时 代 , 人 们 在 看 四 个 世 纪 以 前 的 电 影 和 小 说 时 都 莫 名 其 妙 , 他 们 不 明 白 , 前 太 阳 时 代

的 人 怎 么 会 在 不 关 生 死 的 事 情 上 倾 注 那 么 多 的 感 情 。 当 看 到 男 女 主 人 公 为 爱 情 而 痛 苦 或 哭 泣 时 ,

他 们 的 惊 奇 是 难 以 言 表 的 。 在 这 个 时 代 , 死 亡 的 威 胁 和 逃 生 的 欲 望 压 倒 了 一 切 , 除 了 当 前 太 阳 的

状 态 和 地 球 的 位 置 , 没 有 什 么 能 真 正 引 起 他 们 的 注 意 并 打 动 他 们 了 。 这 种 注 意 力 高 度 集 中 的 关

注 , 渐 渐 从 本 质 上 改 变 了 人 类 的 心 理 状 态 和 精 神 生 活 , 对 于 爱 情 这 类 东 西 , 他 们 只 是 用 余 光 瞥 一

下而已,就像赌徒在盯着轮盘的间隙抓住几秒钟喝口水一样。

过了两个月,爸爸真从小星老师那儿回来了,妈妈没有高兴,也没有不高兴。

爸爸对我说: “ 黎星对你印象很好,她说你是一个有创造力的学生。 ”

妈妈一脸茫然: “ 她是谁? ”

“ 小星老师嘛,我的小学老师,爸爸这两个月就是同她在一起的! ”

“ 哦,想起来了! ” 妈妈摇头笑了, “ 我还不到四十,记忆力就成了这个样子。 ”

她 抬 头 看 看 天 花 板 上 的 全 息 星 空 , 又 看 看 四 壁 的 全 息 森 林 , “ 你 回 来 挺 好 , 把 这 些 图 像 换 换

吧,我和孩子都看腻了,但我们都不会调整这玩艺儿。 ”

当地球再次向太阳跌去的时候,我们全家都把这事忘了。

有 一 天 , 新 闻 报 道 海 在 融 化 , 于 是 我 们 全 家 又 到 海 边 去 。 这 是 地 球 通 过 火 星 轨 道 的 时 候 , 按

照 这 时 太 阳 的 光 照 量 , 地 球 的 气 温 应 该 仍 然 是 很 低 的 , 但 由 于 地 球 发 动 机 的 影 响 , 地 面 的 气 温 正

适 宜 。 能 不 穿 加 热 服 或 冷 却 服 去 地 面 , 那 感 觉 真 令 人 愉 快 。 地 球 发 动 机 所 在 的 这 个 半 球 天 空 还 是

那 个 样 子 , 但 到 达 另 一 个 半 球 时 , 真 正 感 到 了 太 阳 的 临 近 : 天 空 是 明 朗 的 纯 蓝 色 , 太 阳 在 空 中 已

同 启 航 前 一 样 明 亮 了 。 可 我 们 从 空 中 看 到 海 并 没 融 化 , 还 是 一 片 白 色 的 冰 原 。 当 我 们 失 望 地 走 出

飞 行 汽 车 时 , 听 到 惊 天 动 地 的 隆 隆 声 , 那 声 音 仿 佛 来 自 这 颗 星 球 的 最 深 处 , 真 像 地 球 要 爆 炸 一

样。

“ 这 是 大 海 的 声 音 ! ” 爸 爸 说 , “ 因 为 气 温 骤 升 , 厚 厚 的 冰 层 受 热 不 均 匀 , 这 很 像 陆 地 上 的 地

震。 ”

突 然 , 一 声 雷 霆 般 尖 厉 的 巨 响 插 进 这 低 沉 的 隆 隆 声 中 , 我 们 后 面 看 海 的 人 们 欢 呼 起 来 。 我 看

到 海 面 上 裂 开 一 道 长 缝 , 其 开 裂 速 度 之 快 如 同 广 阔 的 冰 原 上 突 然 出 现 的 一 道 黑 色 的 闪 电 。 接 着 在

不 断 的 巨 响 中 , 这 样 的 裂 缝 一 条 接 一 条 地 在 海 冰 上 出 现 , 海 水 从 所 有 的 裂 缝 中 喷 出 , 在 冰 原 上 形

成一条条迅速扩散的急流 ……

回 家 的 路 上 , 我 们 看 到 荒 芜 已 久 的 大 地 上 , 野 草 在 大 片 大 片 地 钻 出 地 面 , 各 种 花 朵 在 怒 放 ,

嫩叶给枯死的森林披上绿装 …… 所有的生命都在抓紧时间焕发着活力。

随 着 地 球 和 太 阳 的 距 离 越 来 越 近 , 人 们 的 心 也 一 天 天 揪 紧 了 。 到 地 面 上 来 欣 赏 春 色 的 人 越 来

越 少 , 大 部 分 人 都 深 深 地 躲 进 了 地 下 城 中 , 这 不 是 为 了 躲 避 即 将 到 来 的 酷 热 、 暴 雨 和 飓 风 , 而 是

躲 避 那 随 着 太 阳 越 来 越 近 的 恐 惧 。 有 一 天 在 我 睡 下 后 , 听 到 妈 妈 低 声 对 爸 爸 说 : “ 可 能 真 的 来 不 及

了。 ”

爸爸说: “ 前四个近日点时也有这种谣言。 ”

“ 可 这 次 是 真 的 , 我 是 从 钱 德 勒 博 士 夫 人 口 中 听 说 的 , 她 丈 夫 是 航 行 委 员 会 的 那 个 天 文 学 家 ,

你们都知道他的。他亲口告诉她已观测到氦的聚集在加速。 ”

“ 你 听 着 亲 爱 的 , 我 们 必 须 抱 有 希 望 , 这 并 不 是 因 为 希 望 真 的 存 在 , 而 是 因 为 我 们 要 做 高 贵 的

人 。 在 前 太 阳 时 代 , 做 一 个 高 贵 的 人 必 须 拥 有 金 钱 、 权 力 或 才 能 , 而 在 今 天 只 要 拥 有 希 望 , 希 望

是这个时代的黄金和宝石,不管活多长,我们都要拥有它!明天把这话告诉孩子。 ”

和 所 有 的 人 一 样 , 我 也 随 着 近 日 点 的 到 来 而 心 神 不 定 。 有 一 天 放 学 后 , 我 不 知 不 觉 走 到 了 城

市 中 心 广 场 , 在 广 场 中 央 有 喷 泉 的 圆 形 水 池 边 呆 立 着 , 时 而 低 头 看 着 蓝 莹 莹 的 池 水 , 时 而 抬 头 望

着 广 场 圆 形 穹 顶 上 梦 幻 般 的 光 波 纹 , 那 是 池 水 反 射 上 去 的 。 这 时 我 看 到 了 灵 儿 , 她 拿 着 一 个 小 瓶

子 和 一 根 小 管 儿 , 在 吹 肥 皂 泡 。 每 吹 出 一 串 , 她 都 呆 呆 地 盯 着 空 中 漂 浮 的 泡 泡 , 看 着 它 们 一 个 个

消失,然后再吹出一串 ……

“ 都这么大了还干这个,这好玩吗? ” 我走过去问她。

灵儿见了我以后喜出望外: “ 我俩去旅行吧! ”

“ 旅行?去哪? ”

“ 当 然 是 地 面 啦 ! ” 她 挥 手 在 空 中 划 了 一 下 , 用 手 腕 上 的 计 算 机 甩 一 幅 全 息 景 象 , 显 示 出 一 个 落

日 下 的 海 滩 。 微 风 吹 拂 着 棕 榈 树 , 道 道 白 浪 , 金 黄 的 沙 滩 上 有 一 对 对 的 情 侣 , 他 们 在 铺 满 碎 金 的

海 面 前 呈 一 对 对 黑 色 的 剪 影 。 “ 这 是 梦 娜 和 大 刚 发 回 来 的 , 他 俩 现 在 还 满 世 界 转 呢 , 他 们 说 外 面 现

在还不太热,外面可好呢,我们去吧! ”

“ 他们因为旷课刚被学校开除了。 ”

“ 哼,你根本不是怕这个,你是怕太阳! ”

“ 你不怕吗?别忘了你因为怕太阳还看过精神病医生呢。 ”

“ 可 我 现 在 不 一 样 了 , 我 受 到 了 启 示 ! 你 看 , ” 灵 儿 用 小 管 儿 吹 出 了 一 串 肥 皂 泡 , “ 盯 着 它

看! ” 她用手指着一个肥皂泡说。

我 盯 着 那 个 泡 泡 , 看 到 它 表 面 上 光 和 色 的 狂 澜 , 那 狂 澜 以 人 的 感 觉 无 法 把 握 的 复 杂 和 精 细 在

涌 动 , 好 像 那 个 泡 泡 知 道 自 己 生 命 的 长 度 , 疯 狂 地 把 自 己 浩 如 烟 海 的 记 忆 中 无 数 的 梦 幻 和 传 奇 向

世 界 演 绎 。 很 快 , 光 和 色 的 狂 澜 在 一 次 无 声 的 爆 炸 中 消 失 了 , 我 看 到 了 一 小 片 似 有 似 无 的 水 汽 ,

这水汽也只存在了半秒钟,然后什么都没有了,好像什么都没有存在过。

“ 看到了吗?地球就是宇宙中的一个小水泡,啪一下,什么都没了,有什么好怕的呢? ”

“ 不是这样的,据计算,在氦闪发生时,地球被完全蒸发掉至少需要一百个小时。 ”

“ 这 就 是 最 可 怕 之 处 了 ! ” 灵 儿 大 叫 起 来 , “ 我 们 在 这 地 下 500 米 , 就 像 馅 饼 里 的 肉 馅 一 样 , 先 给

慢慢烤熟了,再蒸发掉! ”

一阵冷战传遍我的全身。

“ 但 在 地 面 就 不 一 样 了 , 那 里 的 一 切 瞬 间 被 蒸 发 , 地 面 上 的 人 就 像 那 泡 泡 一 样 , 啪 一 下 …… 所

以,氦闪时还是在地面上为好。 ”

不知为什么,我没同她去,她就同阿东去了,我以后再也没见到他们。

氦 闪 并 没 有 发 生 , 地 球 高 速 掠 过 了 近 日 点 , 第 六 次 向 远 日 点 升 去 , 人 们 绷 紧 的 神 经 松 弛 下

来 。 由 于 地 球 自 转 已 停 止 , 在 太 阳 轨 道 的 这 一 面 , 亚 洲 大 陆 上 的 地 球 发 动 机 正 对 它 的 运 行 方 向 ,

所 以 在 通 过 近 日 点 前 都 停 了 下 来 , 只 是 偶 尔 做 一 些 调 整 姿 态 的 运 行 , 我 们 这 儿 处 于 宁 静 而 漫 长 的

黑 夜 之 中 。 美 洲 大 陆 上 的 发 动 机 则 全 功 率 运 行 , 那 里 成 了 火 箭 喷 口 的 护 圈 。 由 于 太 阳 这 时 也 处 于

西半球,那儿的高温更是可怕,草木生烟。

地 球 的 变 轨 加 速 就 这 样 年 复 一 年 地 进 行 着 。 每 当 地 球 向 远 日 点 升 去 时 , 人 们 的 心 也 随 着 地 球

与 太 阳 距 离 的 日 益 拉 长 而 放 松 ; 而 当 它 在 新 的 一 年 向 太 阳 跌 去 时 , 人 们 的 心 一 天 天 紧 缩 起 来 。 每

次 到 达 近 日 点 , 社 会 上 就 谣 言 四 起 , 说 太 阳 氦 闪 就 要 在 这 时 发 生 了 ; 直 到 地 球 再 次 升 向 远 日 点 ,

人 们 的 恐 惧 才 随 着 天 空 中 渐 渐 变 小 的 太 阳 平 息 下 来 , 但 又 在 酝 酿 着 下 一 次 的 恐 惧 …… 人 类 的 精 神

像 在 荡 着 一 个 宇 宙 秋 千 , 更 适 当 地 说 , 在 经 历 着 一 场 宇 宙 俄 罗 斯 轮 盘 赌 : 升 上 远 日 点 和 跌 向 太 阳

的 过 程 是 在 转 动 弹 仓 , 掠 过 近 日 点 时 则 是 扣 动 扳 机 ! 每 扣 一 次 时 的 神 经 比 上 一 次 更 紧 张 , 我 就 是

在 这 种 交 替 的 恐 惧 中 度 过 了 自 己 的 少 年 时 代 。 其 实 仔 细 想 想 , 即 使 在 远 日 点 , 地 球 也 未 脱 离 太 阳

氦 闪 的 威 力 圈 , 如 果 那 时 太 阳 爆 发 , 地 球 不 是 被 气 化 而 是 被 慢 慢 液 化 , 那 种 结 果 还 真 不 如 在 近 日

点。

在逃逸时代,大灾难接踵而至。

由 于 地 球 发 动 机 产 生 的 加 速 度 及 运 行 轨 道 的 改 变 , 地 核 中 铁 镍 核 心 的 平 衡 被 扰 动 , 其 影 响 穿

过 古 腾 堡 不 连 续 面 , 波 及 地 幔 。 各 个 大 陆 地 热 逸 出 , 火 山 横 行 , 这 对 于 人 类 的 地 下 城 市 是 致 命 的

威胁。从第六次变轨周期后,在各大陆的地下城中,岩浆渗入灾难频繁发生。

那天当警报响起来的时候,我正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,听到市政厅的广播:

“F112 市 全 体 市 民 注 意 , 城 市 北 部 屏 障 已 被 地 应 力 破 坏 , 岩 浆 渗 入 ! 岩 浆 渗 入 ! 现 在 岩 浆 流 已

到 达 第 四 街 区 ! 公 路 出 口 被 封 死 , 全 体 市 民 到 中 心 广 场 集 合 , 通 过 升 降 向 地 面 撤 离 。 注 意 , 撤 离

时按危急法第五条行事,强调一遍,撤离时按危急法第五条行事! ”

我 环 视 了 一 下 四 周 迷 宫 般 的 通 道 , 地 下 城 现 在 看 上 去 并 没 有 什 么 异 常 。 但 我 知 道 现 在 的 危

险 : 只 有 两 条 通 向 外 部 的 地 下 公 路 , 其 中 一 条 去 年 因 加 固 屏 障 的 需 要 已 被 堵 死 , 如 果 剩 下 的 这 条

也堵死了,就只有通过经竖井直通地面的升降梯逃命了。

升 降 梯 的 载 运 量 很 小 , 要 把 这 座 城 市 的 36 万 人 运 出 去 需 要 很 长 时 间 , 但 也 没 有 必 要 去 争 夺 生

存的机会,联合政府的危急法把一切都安排好了。

古 代 曾 有 过 一 个 伦 理 学 问 题 : 当 洪 水 到 来 时 , 一 个 只 能 救 走 一 个 人 的 男 人 , 是 去 救 他 的 父 亲

呢,还是去救他的儿子?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,提出这个问题很不可理解。

当 我 到 达 中 心 广 场 时 , 看 到 人 们 已 按 年 龄 排 起 了 长 长 的 队 。 最 靠 近 电 梯 口 的 是 由 机 器 人 保 育

员 抱 着 的 婴 儿 , 然 后 是 幼 儿 园 的 孩 子 , 再 往 后 是 小 学 生 …… 我 排 在 队 伍 中 间 靠 前 的 部 分 。 爸 爸 现

在 在 近 地 轨 道 值 班 , 城 里 只 有 我 和 妈 妈 , 我 现 在 看 不 到 妈 妈 , 就 顺 着 长 长 的 队 伍 跑 , 没 跑 多 远 就

被 士 兵 拦 住 了 。 我 知 道 她 在 最 后 一 段 , 因 为 这 个 城 市 主 要 是 学 校 集 中 地 , 家 庭 很 少 , 她 已 经 算 年

纪大的那批人了。

长 队 以 让 人 心 里 着 火 的 慢 速 度 向 前 移 动 , 三 个 小 时 后 轮 到 我 跨 进 升 降 梯 时 , 心 里 一 点 都 不 轻

松,因为这时在妈妈和生存之间,还隔着两万多名大学生呢!而我已闻到了浓烈的硫磺味 ……

我 到 地 面 两 个 半 小 时 后 , 岩 浆 就 在 500 米 深 的 地 下 吞 没 了 整 座 城 市 。 我 心 如 刀 绞 地 想 像 着 妈 妈

最 后 的 时 刻 : 她 同 没 能 撤 出 的 一 万 八 千 人 一 起 , 看 着 岩 浆 涌 进 市 中 心 广 场 。 那 时 已 经 停 电 , 整 个

地 下 城 只 有 岩 浆 那 可 怖 的 暗 红 色 光 芒 。 广 场 那 高 大 的 白 色 穹 顶 在 高 温 中 渐 渐 变 黑 , 所 有 的 遇 难 者

可能还没接触到岩浆,就被这上千度的高温夺去了生命。

但 生 活 还 在 继 续 , 这 严 酷 恐 惧 的 现 实 中 , 爱 情 仍 不 时 闪 现 出 迷 人 的 火 花 。 为 了 缓 解 人 们 的 紧

张 情 绪 , 在 第 十 二 次 到 达 远 日 点 时 , 联 合 政 府 居 然 恢 复 了 中 断 达 两 个 世 纪 的 奥 运 会 。 我 作 为 一 名

机 动 冰 橇 拉 力 赛 的 选 手 参 加 了 奥 运 会 , 比 赛 是 驾 驶 机 动 冰 橇 , 从 上 海 出 发 , 从 冰 面 上 横 穿 封 冻 的

太平洋,到达终点纽约。

发 令 枪 响 过 之 后 , 上 百 只 雪 橇 在 冰 冻 的 海 洋 上 以 每 小 时 二 百 公 里 左 右 的 速 度 出 发 了 。 开 始 还

有几只雪橇相伴,但两天后,他们或前或后,都消失在地平线之外。

这 时 背 后 地 球 发 动 机 的 光 芒 已 经 看 不 到 了 , 我 正 处 于 地 球 最 黑 暗 的 部 分 。 在 我 眼 中 , 世 界 就

是 由 广 阔 的 星 空 和 向 四 面 无 限 延 伸 的 冰 原 组 成 的 , 这 冰 原 似 乎 一 直 延 伸 到 宇 宙 的 尽 头 , 或 者 它 本

身 就 是 宇 宙 的 尽 头 。 而 在 无 限 的 星 空 和 无 限 的 冰 原 组 成 的 宇 宙 中 , 只 有 我 一 个 人 ! 雪 崩 般 的 孤 独

感 压 倒 了 我 , 我 想 哭 。 我 拼 命 地 赶 路 , 名 次 已 无 关 紧 要 , 只 是 为 了 在 这 可 怕 的 孤 独 感 杀 死 我 之 前

尽早地摆脱它,而那想像中的彼岸似乎根本就不存在。

就 在 这 时 , 我 看 到 天 边 出 现 了 一 个 人 影 。 近 了 些 后 , 我 发 现 那 是 一 个 姑 娘 , 正 站 在 她 的 雪 橇

旁 , 她 的 长 发 在 冰 原 上 的 寒 风 中 飘 动 着 。 你 知 道 这 时 遇 见 一 个 姑 娘 意 味 着 什 么 , 我 们 的 后 半 生 由

此 决 定 了 。 她 是 日 本 人 , 叫 山 彬 加 代 子 。 女 子 组 比 我 们 先 出 发 十 二 个 小 时 , 她 的 雪 橇 卡 在 冰 缝

中,把一根滑杆卡断了。我一边帮她修雪橇,一边把自己刚才的感觉告诉她。

“ 您说得太对了,我也是那样的感觉!是的,好像整个宇宙中就只有你一个人!

知道吗,我看到您从远方出现时,就像看到太阳升起一样呢! ”

“ 那你为什么不叫救援飞机? ”

“ 这是一场体现人类精神的比赛,要知道,流浪地球在宇宙中是叫不到救援的! ”

她挥动着小拳头,以日本人特有的执著说。

“ 不过现在总得叫了,我们都没有备用滑杆,你的雪橇修不好了。 ”

“ 那我坐您的雪橇一起走好吗?如果您不在意名次的话。 ”

我当然不在意,于是我和加代子一起在冰冻的太平洋上走完了剩下的漫长路程。

经 过 夏 威 夷 后 , 我 们 看 到 了 天 边 的 曙 光 。 在 被 那 个 小 小 的 太 阳 照 亮 的 无 际 冰 原 上 , 我 们 向 联

合政府的民政部发去了结婚申请。

当 我 们 到 达 纽 约 时 , 这 个 项 目 的 裁 判 们 早 等 得 不 耐 烦 , 收 摊 走 了 。 但 有 一 个 民 政 局 的 官 员 在

等 着 我 们 , 他 向 我 们 致 以 新 婚 的 祝 贺 , 然 后 开 始 履 行 他 的 职 责 : 他 挥 手 在 空 中 划 出 一 个 全 息 图

像 , 上 面 整 齐 地 排 列 着 几 万 个 圆 点 , 这 是 这 几 天 全 世 界 向 联 合 政 府 登 记 结 婚 的 数 目 。 由 于 环 境 的

严 酷 , 法 律 规 定 每 三 对 新 婚 配 偶 中 只 有 一 对 有 生 育 权 , 抽 签 决 定 。 加 代 子 对 着 半 空 中 那 几 万 个 点

犹豫了半天,点了中间的一个。

当 那 个 点 变 为 绿 色 时 , 她 高 兴 得 跳 了 起 来 。 但 我 的 心 中 却 不 知 是 什 么 滋 味 , 我 的 孩 子 出 生 在

这 个 苦 难 的 时 代 , 是 幸 运 还 是 不 幸 呢 ? 那 个 官 员 倒 是 兴 高 采 烈 , 他 说 每 当 一 对 儿 “ 点 绿 ” 的 时 候 他 都

十 分 高 兴 , 他 拿 出 了 一 瓶 伏 特 加 , 我 们 三 个 轮 着 一 人 一 口 地 喝 着 , 都 为 人 类 的 延 续 干 杯 。 我 们 身

后 , 遥 远 的 太 阳 用 它 微 弱 的 光 芒 给 自 由 女 神 像 镀 上 了 一 层 金 辉 , 对 面 , 是 已 无 人 居 住 的 曼 哈 顿 的

摩 天 大 楼 群 , 微 弱 的 阳 光 把 它 们 的 影 子 长 长 地 投 在 纽 约 港 寂 静 的 冰 面 上 。 醉 意 朦 胧 的 我 , 眼 泪 涌

了出来。

地球,我的流浪地球啊!

分 手 前 , 官 员 递 给 我 们 一 串 钥 匙 , 醉 醺 醺 地 说 : “ 这 是 你 们 在 亚 洲 分 到 的 房 子 , 回 家 吧 , 哦 ,

家多好啊! ”

“ 有什么好的? ” 我漠然地说, “ 亚洲的地下城充满危险,这你们在西半球当然体会不到。 ”

“ 我 们 马 上 也 有 你 们 体 会 不 到 的 危 险 了 , 地 球 又 要 穿 过 小 行 星 带 , 这 次 是 西 半 球 对 着 运 行 方

向。 ”

“ 上几个变轨周期也经过小行星带,不是没什么大事吗? ”

“ 那 只 是 擦 着 小 行 星 带 的 边 缘 走 , 太 空 舰 队 当 然 能 应 付 , 他 们 可 以 用 激 光 和 核 弹 把 地 球 航 线 上

的 那 些 小 石 块 都 清 除 掉 。 但 这 次 …… 你 们 没 看 新 闻 ? 这 次 地 球 要 从 小 行 星 带 正 中 穿 过 去 ! 舰 队 只

能对付那些大石块,唉 ……”

在回亚洲的飞机上,加代子问我: “ 那些石块很大吗? ”

我 父 亲 现 在 就 在 太 空 舰 队 干 那 件 工 作 , 所 以 尽 管 政 府 为 了 避 免 惊 慌 照 例 封 锁 消 息 , 我 还 是 知

道 一 些 情 况 。 我 告 诉 加 代 子 , 那 些 石 块 大 的 像 一 座 大 山 , 五 千 万 吨 级 的 热 核 炸 弹 只 能 在 上 面 打 出

一个小坑。 “ 他们就要使用人类手中威力最大的武器了! ”

我神秘地告诉加代子。

“ 你是说反物质炸弹? ”

“ 还能是什么? ”

“ 太空舰队的巡航范围是多远? ”

“ 现在他们力量有限,我爸说只有一百五十万公里左右。 ”

“ 啊,那我们能看到了! ”

“ 最好别看。 ”

加 代 子 还 是 看 了 , 而 且 是 没 戴 护 目 镜 看 的 。 反 物 质 炸 弹 的 第 一 次 闪 光 是 在 我 们 起 飞 不 久 后 从

太 空 传 来 的 , 那 时 加 代 子 正 在 欣 赏 飞 机 舷 窗 外 空 中 的 星 星 , 这 使 她 的 双 眼 失 明 了 一 个 多 小 时 , 以

后 的 一 个 多 月 眼 睛 都 红 肿 流 泪 。 那 真 是 让 人 心 惊 肉 跳 的 时 刻 , 反 物 质 炮 弹 不 断 地 击 中 小 行 星 , 湮

灭 的 强 光 此 起 彼 伏 地 在 漆 黑 的 太 空 中 闪 现 , 仿 佛 宇 宙 中 有 一 群 巨 人 围 着 地 球 用 闪 光 灯 疯 狂 拍 照 似

的。

半 小 时 后 , 我 们 看 到 了 火 流 星 , 它 们 拖 着 长 长 的 火 尾 划 破 长 空 , 给 人 一 种 恐 怖 的 美 感 。 火 流

星 越 来 越 多 , 每 一 个 在 空 中 划 过 的 距 离 越 来 越 长 。 突 然 , 机 身 在 一 声 巨 响 中 震 颤 了 一 下 , 紧 接 着

又 是 连 续 的 巨 响 和 震 颤 。 加 代 子 惊 叫 着 扑 到 我 怀 中 , 她 显 然 以 为 飞 机 被 流 星 击 中 了 , 这 时 舱 里 响

起了机长的声音。

“ 请 各 位 乘 客 不 要 惊 慌 , 这 是 流 星 冲 破 音 障 产 生 的 超 音 速 爆 音 , 请 大 家 戴 上 耳 机 , 否 则 您 的 听

觉会受到永久的损害。由于飞行安全已无法保证,我们将在夏威夷紧急降落。 ”

这 时 我 盯 住 了 一 个 火 流 星 , 那 个 火 球 的 体 积 比 别 的 大 出 许 多 , 我 不 相 信 它 能 在 大 气 中 烧 完 。

果 然 , 那 火 球 疾 驰 过 大 半 个 天 空 , 越 来 越 小 , 但 还 是 坠 入 了 冰 海 。 从 万 米 高 空 看 到 , 海 面 被 击 中

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小白点,那白点立刻扩散成一个白色的圆圈,圆圈迅速在海面扩大。

“ 那是浪吗? ” 加代子颤着声儿问我。

“ 是 浪 , 上 百 米 的 浪 。 不 过 海 封 冻 了 , 冰 面 会 很 快 使 它 衰 减 的 。 ” 我 自 我 安 慰 地 说 , 不 再 看 下

面。

我 们 很 快 在 檀 香 山 降 落 , 由 当 地 政 府 安 排 去 地 下 城 。 我 们 的 汽 车 沿 着 海 岸 走 , 天 空 中 布 满 了

火流星,那些红发恶魔好像是从太空中的某一个点同时迸发出来的。

一 颗 流 星 在 距 海 岸 不 远 处 击 中 了 海 面 , 没 有 看 到 水 柱 , 但 水 蒸 汽 形 成 的 白 色 蘑 菇 云 高 高 地 升

起 。 涌 浪 从 冰 层 下 传 到 岸 边 , 厚 厚 的 冰 层 轰 隆 隆 地 破 碎 了 , 冰 面 显 出 了 浪 的 形 状 , 好 像 有 一 群 柔

软的巨兽在下面排着队游过。

“ 这块有多大? ” 我问那位来接应我们的官员。

“ 不 超 过 五 公 斤 , 不 会 比 你 的 脑 袋 大 吧 。 不 过 刚 接 到 通 知 , 在 北 方 八 百 公 里 的 海 面 上 , 刚 落 下

一颗二十吨左右的。 ”

这 时 他 手 腕 上 的 通 讯 机 响 了 , 他 看 了 一 眼 后 对 司 机 说 : “ 来 不 及 到 204 号 门 了 , 就 近 找 个 入 口

吧! ”

汽 车 拐 了 个 弯 , 在 一 个 地 下 城 入 口 前 停 了 下 来 。 我 们 下 车 后 , 看 到 入 口 处 有 几 个 士 兵 , 他 们

都 一 动 不 动 地 盯 着 远 方 的 一 个 方 向 , 眼 里 充 满 了 恐 惧 。 我 们 都 顺 着 他 们 的 目 光 看 去 , 在 天 海 连 线

处 , 我 们 看 到 一 层 黑 色 的 屏 障 , 初 一 看 好 像 是 天 边 低 低 的 云 层 , 但 那 “ 云 层 ” 的 高 度 太 齐 了 , 像 一 堵

横在天边的长墙,再仔细看,墙头还镶着一线白边。

“ 那是什么呀? ” 加代子怯生生地问一个军官,得到的回答让我们毛发直竖。

“ 浪。 ”

地 下 城 高 大 的 铁 门 隆 隆 地 关 上 了 , 约 莫 过 了 十 分 钟 , 我 们 感 到 从 地 面 传 来 的 低 沉 的 声 音 , 咕

噜 噜 的 , 像 一 个 巨 人 在 地 面 打 滚 。 我 们 面 面 相 觑 , 大 家 都 知 道 , 百 米 高 的 巨 浪 正 在 滚 过 夏 威 夷 ,

也 将 滚 过 各 个 大 陆 。 但 另 一 种 震 动 更 吓 人 , 仿 佛 有 一 只 巨 拳 从 太 空 中 不 断 地 击 打 地 球 , 在 地 下 这

震动并不大,只能隐约感到,但每一个震动都直达我们灵魂深处。这是流星在不断地击中地面。

我们的星球所遭到的残酷轰炸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个星期。

当我们走出地下城时,加代子惊叫: “ 天啊,天怎么是这样的! ”

天 空 是 灰 色 的 , 这 是 因 为 高 层 大 气 弥 漫 着 小 行 星 撞 击 陆 地 时 产 生 的 灰 尘 , 星 星 和 太 阳 都 消 失

在 这 无 际 的 灰 色 中 , 仿 佛 整 个 宇 宙 在 下 着 一 场 大 雾 。 地 面 上 , 滔 天 巨 浪 留 下 的 海 水 还 没 来 得 及 退

去 就 封 冻 了 , 城 市 幸 存 的 高 楼 形 单 影 只 地 立 在 冰 面 上 , 挂 着 长 长 的 冰 凌 柱 。 冰 面 上 落 了 一 层 撞 击

尘,于是这个世界只剩下一种颜色:灰色。

我 和 加 代 子 继 续 回 亚 洲 的 旅 行 。 在 飞 机 越 过 早 已 无 意 义 的 国 际 日 期 变 更 线 时 , 我 们 见 到 了 人

类 所 见 过 的 最 黑 的 黑 夜 。 飞 机 仿 佛 潜 行 在 墨 汁 的 海 洋 中 , 看 着 机 舱 外 那 没 有 一 丝 光 线 的 世 界 , 我

们的心情也黯淡到了极点。

“ 什 么 时 候 到 头 呢 ? ” 加 代 子 喃 喃 地 说 。 我 不 知 道 她 指 的 是 这 个 旅 程 还 是 这 充 满 苦 难 和 灾 难 的 生

活 , 我 现 在 觉 得 两 者 都 没 有 尽 头 。 是 啊 , 即 使 地 球 航 出 了 氦 闪 的 威 力 圈 , 我 们 得 以 逃 生 , 又 怎 么

样 呢 ? 我 们 只 是 那 漫 长 阶 梯 的 最 下 一 级 , 当 我 们 的 一 百 代 重 孙 爬 上 阶 梯 的 顶 端 , 见 到 新 生 活 的 光

明 时 , 我 们 的 骨 头 都 变 成 灰 了 。 我 不 敢 想 像 未 来 的 苦 难 和 艰 辛 , 更 不 敢 想 像 要 带 着 爱 人 和 孩 子 走

过 这 条 看 不 到 头 的 泥 泞 路 , 我 累 了 , 实 在 走 不 动 了 …… 就 在 我 被 悲 伤 和 绝 望 窒 息 的 时 候 , 机 舱 里

响起了一声女人的惊叫: “ 啊!不!不能亲爱的! ”

我 循 声 看 去 , 见 那 个 女 人 正 从 旁 边 的 一 个 男 人 手 中 夺 下 一 支 手 枪 , 他 刚 才 显 然 想 把 枪 口 凑 到

自 己 的 太 阳 穴 上 。 这 人 很 瘦 弱 , 目 光 呆 滞 地 看 着 前 方 无 限 远 处 。 女 人 把 头 埋 在 他 膝 上 , 嘤 嘤 地 哭

了起来。

“ 安静。 ” 男人冷冷地说。

哭 声 消 失 了 , 只 有 飞 机 发 动 机 的 嗡 嗡 声 在 轻 响 , 像 不 变 的 哀 乐 。 在 我 的 感 觉 中 , 飞 机 已 粘 在

这 巨 大 的 黑 暗 中 , 一 动 不 动 , 而 整 个 宇 宙 , 除 了 黑 暗 和 飞 机 , 什 么 都 没 有 了 。 加 代 子 紧 紧 钻 在 我

怀里,浑身冰凉。

突 然 , 机 舱 前 部 有 一 阵 骚 动 , 有 人 在 兴 奋 地 低 语 。 我 向 窗 外 看 去 , 发 现 飞 机 前 方 出 现 了 一 片

朦胧的光亮,那光亮是蓝色的,没有形状,十分均匀地出现在前方弥漫着撞击尘埃的夜空中。

那是地球发动机的光芒。

西 半 球 的 地 球 发 动 机 已 被 陨 石 击 毁 了 三 分 之 一 , 但 损 失 比 启 航 前 的 预 测 要 少 ; 东 半 球 的 地 球

发动机由于背向撞击面,完好无损。从功率上来说,它们是能使地球完成逃逸航行的。

在 我 眼 中 , 前 方 朦 胧 的 蓝 光 , 如 同 从 深 海 漫 长 的 上 浮 后 看 到 的 海 面 的 亮 光 , 我 的 呼 吸 又 顺 畅

起来。

我 又 听 到 那 个 女 人 的 声 音 : “ 亲 爱 的 , 痛 苦 呀 恐 惧 呀 这 些 东 西 , 也 只 有 在 活 着 时 才 能 感 觉 到 。

死了,死了什么也没有了,那边只有黑暗,还是活着好。你说呢? ”

那 瘦 弱 的 男 人 没 有 回 答 , 他 盯 着 前 方 的 蓝 光 看 , 眼 泪 流 了 下 来 。 我 知 道 他 能 活 下 去 了 , 只 要

那希望的蓝光还亮着,我们就都能活下去,我又想起了父亲关于希望的那些话。

一 下 飞 机 , 我 和 加 代 子 没 有 去 我 们 在 地 下 城 中 的 新 家 , 而 是 到 设 在 地 面 的 太 空 舰 队 基 地 去 找

父 亲 , 但 在 基 地 , 我 只 见 到 了 追 授 他 的 一 枚 冰 冷 的 勋 章 。 这 勋 章 是 一 名 空 军 少 将 给 我 的 , 他 告 诉

我 , 在 清 除 地 球 航 线 上 的 小 行 星 的 行 动 中 , 一 块 被 反 物 质 炸 弹 炸 出 的 小 行 星 碎 片 击 中 了 父 亲 的 单

座微型飞船。

“ 当 时 那 个 石 块 和 飞 船 的 相 对 速 度 有 每 秒 一 百 公 里 , 撞 击 使 飞 船 座 舱 瞬 间 汽 化 了 , 他 没 有 一 点

痛苦,我向您保证,没有一点痛苦。 ” 将军说。

当地球又向太阳跌回去的时候,我和加代子又到地面上来看春天,但没有看到。

世 界 仍 是 一 片 灰 色 , 阴 暗 的 天 空 下 , 大 地 上 分 布 着 由 残 留 海 水 形 成 的 一 个 个 冰 冻 湖 泊 , 见 不

到 一 点 绿 色 。 大 气 中 的 撞 击 尘 埃 挡 住 了 阳 光 , 使 气 温 难 以 回 升 。 甚 至 在 近 日 点 , 海 洋 和 大 地 都 没

有解冻,太阳呈一个朦胧的光晕,仿佛是撞击尘埃后面的一个幽灵。

三 年 以 后 , 空 中 的 撞 击 尘 埃 才 有 所 消 散 , 人 类 终 于 最 后 一 次 通 过 近 日 点 , 向 远 日 点 升 去 。 在

这 个 近 日 点 , 东 半 球 的 人 有 幸 目 睹 了 地 球 历 史 上 最 快 的 一 次 日 出 和 日 落 。 太 阳 从 海 平 面 上 一 跃 而

起 , 迅 速 划 过 长 空 , 大 地 上 万 物 的 影 子 很 快 地 变 换 着 角 度 , 仿 佛 是 无 数 根 钟 表 的 秒 针 。 这 也 是 地

球上最短的一个白天,只有不到一个小时。

当 一 小 时 后 太 阳 跌 入 地 平 线 , 黑 暗 降 临 大 地 时 , 我 感 到 一 阵 伤 感 。 这 转 瞬 即 逝 的 一 天 , 仿 佛

是对地球在太阳系四十五亿年进化史的一个短暂的总结。直到宇宙的末日,它不会再回来了。

“ 天黑了。 ” 加代子忧伤地说。

“ 最 长 的 一 夜 。 ” 我 说 。 东 半 球 的 这 一 夜 将 延 续 两 千 五 百 年 , 一 百 代 人 后 , 半 人 马 座 的 曙 光 才 能

再 次 照 亮 这 个 大 陆 。 西 半 球 也 将 面 临 最 长 的 白 天 , 但 比 这 里 的 黑 夜 要 短 得 多 。 在 那 里 , 太 阳 将 很

快升到天顶,然后一直静止在那个位置上渐渐变小,在半世纪内,它就会融入星群难以分辨了。

按 照 预 定 的 航 线 , 地 球 升 向 与 木 星 的 会 合 点 。 航 行 委 员 会 的 计 划 是 : 地 球 第 15 圈 的 公 转 轨 道

是 如 此 之 扁 , 以 至 于 它 的 远 日 点 到 达 木 星 轨 道 , 地 球 将 与 木 星 在 几 乎 相 撞 的 距 离 上 擦 身 而 过 , 在

木星巨大引力的拉动下,地球将最终达到逃逸速度。

离 开 近 日 点 后 两 个 月 , 就 能 用 肉 眼 看 到 木 星 了 , 它 开 始 只 是 一 个 模 糊 的 光 点 , 但 很 快 显 出 圆

盘 的 形 状 , 又 过 了 一 个 月 , 木 星 在 地 球 上 空 已 有 满 月 大 小 了 , 呈 暗 红 色 , 能 隐 约 看 到 上 面 的 条

纹 。 这 时 , 15 年 来 一 直 垂 直 的 地 球 发 动 机 光 柱 中 有 一 些 开 始 摆 动 , 地 球 在 做 会 合 前 最 后 的 姿 态 调

整 。 木 星 渐 渐 沉 到 了 地 平 线 下 , 以 后 的 三 个 多 月 , 木 星 一 直 处 在 地 球 的 另 一 面 , 我 们 看 不 到 它 ,

但知道两颗行星正在交会之中。

有 一 天 我 们 突 然 被 告 知 东 半 球 也 能 看 到 木 星 了 , 于 是 人 们 纷 纷 从 地 下 城 中 来 到 地 面 。 当 我 走

出 城 市 的 密 封 门 来 到 地 面 时 , 发 现 开 了 15 年 的 地 球 发 动 机 已 经 全 部 关 闭 了 , 我 再 次 看 到 了 星 空 ,

这 表 明 同 木 星 最 后 的 交 会 正 在 进 行 。 人 们 都 在 紧 张 地 盯 着 西 方 的 地 平 线 , 地 平 线 上 出 现 了 一 片 暗

红 色 的 光 , 那 光 区 渐 渐 扩 大 , 伸 延 到 整 个 地 平 线 的 宽 度 。 我 现 在 发 现 那 暗 红 色 的 区 域 上 方 同 漆 黑

的 星 空 有 一 道 整 齐 的 边 界 , 那 边 界 呈 弧 形 , 那 巨 大 的 弧 形 从 地 平 线 的 一 端 跨 到 了 另 一 端 , 在 缓 缓

升 起 , 巨 弧 下 的 天 空 都 变 成 了 暗 红 色 , 仿 佛 一 块 同 星 空 一 样 大 小 的 暗 红 色 幕 布 在 把 地 球 同 整 个 宇

宙 隔 开 。 当 我 回 过 神 来 时 , 不 由 倒 吸 一 口 冷 气 , 那 暗 红 色 的 幕 布 就 是 木 星 ! 我 早 就 知 道 木 星 的 体

积 是 地 球 的 1300 倍 , 现 在 才 真 正 感 觉 到 它 的 巨 大 。 这 宇 宙 巨 怪 在 整 个 地 平 线 上 升 起 时 产 生 的 那 种

恐惧和压抑感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的,一名记者后来写道:

“ 不 知 是 我 身 处 噩 梦 中 , 还 是 这 整 个 宇 宙 都 是 一 个 造 物 主 巨 大 而 变 态 的 头 脑 中 的 噩 梦 ! ” 木 星 恐

怖 地 上 升 着 , 渐 渐 占 据 了 半 个 天 空 。 这 时 , 我 们 可 以 清 楚 地 看 到 它 云 层 中 的 风 暴 , 那 风 暴 把 云 层

搅 动 成 让 人 迷 茫 的 混 乱 线 条 , 我 知 道 那 厚 厚 的 云 层 下 是 沸 腾 的 液 氢 和 液 氦 的 大 洋 。 著 名 的 大 红 斑

出 现 了 , 这 个 在 木 星 表 面 维 持 了 几 十 万 年 的 大 旋 涡 大 得 可 以 吞 下 整 整 三 个 地 球 。 这 时 木 星 已 占 满

了 整 个 天 空 , 地 球 仿 佛 是 浮 在 木 星 沸 腾 的 暗 红 色 云 海 上 的 一 只 气 球 ! 而 木 星 的 大 红 斑 就 处 在 天 空

正 中 , 如 一 只 红 色 的 巨 眼 盯 着 我 们 的 世 界 , 大 地 笼 罩 在 它 那 阴 森 的 红 光 中 …… 这 时 , 谁 都 无 法 相

信 小 小 的 地 球 能 逃 出 这 巨 大 怪 物 的 引 力 场 , 从 地 面 上 看 , 地 球 甚 至 连 成 为 木 星 的 卫 星 都 不 可 能 ,

我 们 就 要 掉 进 那 无 边 云 海 覆 盖 着 的 地 狱 中 去 了 ! 但 领 航 工 程 师 们 的 计 算 是 精 确 的 , 暗 红 色 的 迷 乱

的 天 空 在 缓 缓 移 动 着 , 不 知 过 了 多 长 时 间 , 西 方 的 天 边 露 出 了 黑 色 的 一 角 , 那 黑 色 迅 速 扩 大 , 其

中 有 星 星 在 闪 烁 , 地 球 正 在 冲 出 木 星 的 引 力 魔 掌 。 这 时 警 报 尖 叫 起 来 , 木 星 产 生 的 引 力 潮 汐 正 在

向 内 陆 推 进 , 后 来 得 知 , 这 次 大 潮 百 多 米 高 的 巨 浪 再 次 横 扫 了 整 个 大 陆 。 在 跑 进 地 下 城 的 密 封 门

时 , 我 最 后 看 了 一 眼 仍 占 据 半 个 天 空 的 木 星 , 发 现 木 星 的 云 海 中 有 一 道 明 显 的 划 痕 , 后 来 知 道 ,

那 是 地 球 引 力 作 用 在 木 星 表 面 的 痕 迹 , 我 们 的 星 球 也 在 木 星 表 面 拉 起 了 如 山 的 液 氢 和 液 氦 的 巨

浪。这时,木星巨大的引力正在把地球加速甩向外太空。

离 开 木 星 时 , 地 球 已 达 到 了 逃 逸 速 度 , 它 不 再 需 要 返 回 潜 藏 着 死 亡 的 太 阳 , 向 广 漠 的 外 太 空

飞去,漫长的流浪时代开始了。

就在木星暗红色的阴影下,我的儿子在地层深处出生了。

下篇 叛乱

离 开 木 星 后 , 亚 洲 大 陆 上 一 万 多 台 地 球 发 动 机 再 次 全 功 率 开 动 , 这 一 次 它 们 要 不 停 地 运 行 500

年,不停地加速地球。这 500 年中,发动机将把亚洲大陆上一半的山脉用做燃料消耗掉。

从 四 个 多 世 纪 死 亡 的 恐 惧 中 解 脱 出 来 , 人 们 长 出 了 一 口 气 。 但 预 料 中 的 狂 欢 并 没 有 出 现 , 接

下来发生的事情出乎所有人的想像。

在 地 下 城 的 庆 祝 集 会 后 , 我 一 个 人 穿 上 密 封 服 来 到 地 面 。 童 年 时 熟 悉 的 群 山 已 被 超 级 挖 掘 机

夷 为 平 地 , 大 地 上 只 有 裸 露 的 岩 石 和 坚 硬 的 冻 土 , 冻 土 上 到 处 有 白 色 的 斑 块 , 那 是 大 海 潮 留 下 的

盐 渍 。 面 前 那 座 爷 爷 和 爸 爸 度 过 了 一 生 的 曾 有 千 万 人 口 的 大 城 市 现 在 已 是 一 片 废 墟 , 高 楼 钢 筋 外

露 的 残 骸 在 地 球 发 动 机 光 柱 的 蓝 光 中 拖 着 长 长 的 影 子 , 好 像 是 史 前 巨 兽 的 化 石 …… 一 次 次 的 洪 水

和 小 行 星 的 撞 击 已 摧 毁 了 地 面 上 的 一 切 , 各 大 陆 上 的 城 市 和 植 被 都 荡 然 无 存 , 地 球 表 面 已 变 成 火

星一样的荒漠。

这 一 段 时 间 , 加 代 子 心 神 不 定 。 她 常 常 扔 下 孩 子 不 管 , 一 个 人 开 着 飞 行 汽 车 出 去 旅 行 , 回 来

后,只是说她去了西半球。最后,她拉我一起去了。

我 们 的 飞 行 汽 车 以 四 倍 音 速 飞 行 了 两 个 小 时 , 终 于 能 够 看 到 太 阳 了 , 它 刚 刚 升 出 太 平 洋 , 这

时看上去只有棒球大小,给冰封的洋面投下一片微弱的、冷冷的光芒。

加 代 子 把 飞 行 汽 车 悬 停 在 5000 米 的 空 中 , 然 后 从 后 面 拿 出 了 一 个 长 长 的 东 西 , 去 掉 封 套 后 我

看 到 那 是 一 架 天 文 望 远 镜 , 业 余 爱 好 者 用 的 那 种 。 加 代 子 打 开 车 窗 , 把 望 远 镜 对 准 太 阳 , 让 我

看。

从 有 色 镜 片 中 我 看 到 了 放 大 几 百 倍 的 太 阳 , 我 甚 至 清 楚 地 看 到 太 阳 表 面 缓 缓 移 动 的 明 暗 斑

点,还有日球边缘隐隐约约的日珥。

加 代 子 把 望 远 镜 同 车 内 的 计 算 机 联 起 来 , 把 一 个 太 阳 影 像 采 集 下 来 。 然 后 , 她 又 调 出 了 另 一

个太阳图像,说: “ 这个是四个世纪前的太阳图像。 ” 接着,计算机对两个图像进行比较。

“ 看 到 了 吗 ? ” 加 代 子 指 着 屏 幕 说 , “ 它 们 的 光 度 、 像 素 排 列 、 像 素 概 率 、 层 次 统 计 等 参 数 都 完

全一样! ”

我 摇 摇 头 说 : “ 这 能 说 明 什 么 ? 一 架 玩 具 望 远 镜 , 一 个 低 级 图 像 处 理 程 序 , 加 上 你 这 个 无 知 的

外行 …… 别自寻烦恼了,别信那些谣言! ”

“ 你 是 个 白 痴 。 ” 她 说 着 , 收 回 望 远 镜 , 把 飞 行 汽 车 向 回 开 去 。 这 时 , 在 我 们 的 上 方 和 下 方 , 我

又 远 远 地 看 到 了 几 辆 飞 行 汽 车 , 同 我 们 刚 才 一 样 悬 在 空 中 , 从 每 辆 车 的 车 窗 中 都 伸 出 一 架 望 远 镜

对着太阳。

以 后 的 几 个 月 中 , 一 个 可 怕 的 说 法 像 野 火 一 样 在 全 世 界 蔓 延 。 越 来 越 多 的 人 自 发 地 用 更 大 型

更 精 密 的 仪 器 观 测 太 阳 。 后 来 , 一 个 民 间 组 织 向 太 阳 发 射 了 一 组 探 测 器 , 它 们 在 三 个 月 后 穿 过 日

球。探测器发回的数据最后证实了那个事实。

同四个世纪前相比,太阳没有任何变化。

现 在 , 各 大 陆 的 地 下 城 已 成 了 一 座 座 骚 动 的 火 山 , 局 势 一 触 即 发 。 一 天 , 按 照 联 合 政 府 的 法

令 , 我 和 加 代 子 把 儿 子 送 进 了 养 育 中 心 。 回 家 的 路 上 我 俩 都 感 到 维 系 我 们 关 系 的 惟 一 纽 带 已 不 存

在了。走到市中心广场,我们看到有人在演讲,另一些人在演讲者周围向市民分发武器。

“ 公 民 们 ! 地 球 被 出 卖 了 ! 人 类 被 出 卖 了 ! 文 明 被 出 卖 了 ! 我 们 都 是 一 个 超 级 骗 局 的 牺 牲 品 !

这 个 骗 局 之 巨 大 之 可 怕 , 上 帝 都 会 为 之 休 克 ! 太 阳 还 是 原 来 的 太 阳 , 它 不 会 爆 发 , 过 去 现 在 将 来

都 不 会 , 它 是 永 恒 的 象 征 ! 爆 发 的 是 联 合 政 府 中 那 些 人 阴 险 的 野 心 ! 他 们 编 造 了 这 一 切 , 只 是 为

了建立他们的独裁帝国!他们毁了地球!

他 们 毁 了 人 类 文 明 ! 公 民 们 , 有 良 知 的 公 民 们 ! 拿 起 武 器 , 拯 救 我 们 的 星 球 ! 拯 救 人 类 文

明 ! 我 们 要 推 翻 联 合 政 府 , 控 制 地 球 发 动 机 , 把 我 们 的 星 球 从 这 寒 冷 的 外 太 空 开 回 原 来 的 轨 道 !

开回到我们的太阳温暖的怀抱中! ”

加 代 子 默 默 地 走 上 前 去 , 从 分 发 武 器 的 人 手 中 接 过 了 一 支 冲 锋 枪 , 加 入 到 那 些 拿 到 武 器 的 市

民 的 队 列 中 , 她 没 有 回 头 , 同 那 支 庞 大 的 队 列 一 起 消 失 在 地 下 城 的 迷 雾 里 。 我 呆 呆 地 站 在 那 儿 ,

手在衣袋中紧紧攥着父亲用生命和忠诚换来的那枚勋章,它的边角把我的手扎出了血 ……

三天后,叛乱在各个大陆同时爆发了。

叛 军 所 到 之 处 , 人 民 群 起 响 应 , 到 现 在 , 很 少 有 人 怀 疑 自 己 受 骗 了 。 但 我 加 入 了 联 合 政 府 的

军 队 , 这 并 非 由 于 对 政 府 的 坚 信 , 而 是 我 三 代 前 辈 都 有 过 军 旅 生 涯 , 他 们 在 我 心 中 种 下 了 忠 诚 的

种子,不论在什么情况下,背叛联合政府对我来说是一件不可想像的事。

美 洲 、 非 洲 、 大 洋 洲 和 南 极 洲 相 继 沦 陷 , 联 合 政 府 收 缩 防 线 死 守 地 球 发 动 机 所 在 的 东 亚 和 中

亚 。 叛 军 很 快 对 这 里 构 成 包 围 态 势 , 他 们 对 政 府 军 占 有 压 倒 优 势 , 之 所 以 在 相 当 长 一 段 时 间 里 攻

势 没 有 取 得 进 展 , 完 全 是 由 于 地 球 发 动 机 。 叛 军 不 想 毁 掉 地 球 发 动 机 , 所 以 在 这 一 广 阔 的 战 区 没

有 使 用 重 武 器 , 使 得 联 合 政 府 得 以 苟 延 残 喘 。 这 样 双 方 相 持 了 三 个 月 , 联 合 政 府 的 十 二 个 集 团 军

相 继 临 阵 倒 戈 , 中 亚 和 东 亚 防 线 全 线 崩 溃 。 两 个 月 后 , 大 势 已 去 的 联 合 政 府 连 同 不 到 十 万 军 队 在

靠近海岸的地球发动机控制中心陷入重围。

我 就 是 这 残 存 军 队 中 的 一 名 少 校 。 控 制 中 心 有 一 座 中 等 城 市 大 小 , 它 的 中 心 是 地 球 驾 驶 室 。

我 拖 着 一 条 被 激 光 束 烧 焦 的 手 臂 , 躺 在 控 制 中 心 的 伤 兵 收 容 站 里 。 就 是 在 这 儿 , 我 得 知 加 代 子 已

在 澳 洲 战 役 中 阵 亡 。 我 和 收 容 站 里 所 有 的 人 一 样 , 整 天 喝 得 烂 醉 , 对 外 面 的 战 事 全 然 不 知 , 也 不

感兴趣。不知过了多久,听到有人在高声说话。

“ 知 道 你 们 为 什 么 这 样 吗 ? 你 们 在 自 责 , 在 这 场 战 争 中 , 你 们 站 到 了 反 人 类 的 一 边 , 我 也 一

样。 ”

我 转 头 一 看 , 发 现 讲 话 的 人 肩 上 有 一 颗 将 星 , 他 接 着 说 : “ 没 关 系 的 , 我 们 还 有 最 后 的 机 会 拯

救 自 己 的 灵 魂 。 地 球 驾 驶 室 距 我 们 这 儿 只 有 三 个 街 区 , 我 们 去 占 领 它 , 把 它 交 给 外 面 理 智 的 人

类!我们为联合政府已尽到了责任,现在该为人类尽责任了! ”

我 用 那 只 没 受 伤 的 手 抽 出 手 枪 , 随 着 这 群 突 然 狂 热 起 来 的 受 伤 和 没 受 伤 的 人 , 沿 着 钢 铁 的 通

道 , 向 地 球 驾 驶 室 冲 去 。 出 乎 预 料 , 一 路 上 我 们 几 乎 没 遇 到 抵 抗 , 倒 是 有 越 来 越 多 的 人 从 错 综 复

杂 的 钢 铁 通 道 的 各 个 分 支 中 加 入 我 们 。 最 后 , 我 们 来 到 了 一 扇 巨 大 的 门 前 , 那 钢 铁 大 门 高 得 望 不

到顶。它轰隆隆地打开了,我们冲进了地球驾驶室。

尽 管 以 前 无 数 次 在 电 视 中 看 到 过 , 所 有 的 人 还 是 被 驾 驶 室 的 宏 伟 震 惊 了 。 从 视 觉 上 看 不 出 这

里 的 大 小 , 因 为 驾 驶 室 淹 没 在 一 幅 巨 型 全 息 图 中 , 那 是 一 幅 太 阳 系 的 模 拟 图 。 整 个 图 像 实 际 就 是

一 个 向 所 有 方 向 无 限 伸 延 的 黑 色 空 间 , 我 们 一 进 来 , 就 悬 浮 在 这 空 间 之 中 。 由 于 尽 量 反 映 真 实 的

比 例 , 太 阳 和 行 星 都 很 小 很 小 , 小 得 像 远 方 的 萤 火 虫 , 但 能 分 辨 出 来 。 以 那 遥 远 的 代 表 太 阳 的 光

点 为 中 心 , 一 条 醒 目 的 红 色 螺 旋 线 扩 展 开 来 , 像 广 阔 的 黑 色 洋 面 上 迅 速 扩 散 的 红 色 波 圈 。 这 是 地

球 的 航 线 。 在 螺 旋 线 最 外 面 的 一 点 上 , 航 线 变 成 明 亮 的 绿 色 , 那 是 地 球 还 没 有 完 成 的 路 程 。 那 条

绿 线 从 我 们 的 头 顶 掠 过 , 顺 着 看 去 , 我 们 看 到 了 灿 烂 的 星 海 , 绿 线 消 失 在 星 海 的 深 处 , 我 们 看 不

到 它 的 尽 头 。 在 这 广 漠 的 黑 色 的 空 间 中 , 还 漂 浮 着 许 多 闪 亮 的 灰 尘 , 其 中 几 个 尘 粒 飘 近 , 我 发 现

那是一块块虚拟屏幕,上面翻滚着复杂的数字和曲线。

我 看 到 了 全 人 类 瞩 目 的 地 球 驾 驶 台 , 它 好 像 是 漂 浮 在 黑 色 空 间 中 的 一 个 银 白 色 的 小 行 星 , 看

到 它 我 更 难 以 把 握 这 里 的 巨 大 —— 驾 驶 台 本 身 就 是 一 个 广 场 , 现 在 上 面 密 密 麻 麻 地 站 着 五 千 多

人 , 包 括 联 合 政 府 的 主 要 成 员 、 负 责 实 施 地 球 航 行 计 划 的 星 际 移 民 委 员 会 的 大 部 分 , 和 那 些 最 后

忠于政府的人。这时我听到最高执政官的声音在整个黑色空间响了起来。

“ 我 们 本 来 可 以 战 斗 到 底 的 , 但 这 可 能 导 致 地 球 发 动 机 失 控 , 这 种 情 况 一 旦 发 生 , 过 量 聚 变 的

物 质 将 烧 穿 地 球 , 或 蒸 发 全 部 海 洋 , 所 以 我 们 决 定 投 降 。 我 们 理 解 所 有 的 人 , 因 为 在 已 经 进 行 了

四 十 代 人 、 还 要 延 续 一 百 代 人 的 艰 难 奋 斗 中 , 永 远 保 持 理 智 确 实 是 一 个 奢 求 。 但 也 请 所 有 的 人 记

住 我 们 , 站 在 这 里 的 这 五 千 多 人 , 这 里 有 联 合 政 府 的 最 高 执 政 官 , 也 有 普 通 的 列 兵 , 是 我 们 把 信

念 坚 持 到 了 最 后 。 我 们 都 知 道 自 己 看 不 到 真 理 被 证 实 的 那 一 天 , 但 如 果 人 类 得 以 延 续 万 代 , 以 后

所有的人将在我们的墓前洒下自己的眼泪,这颗叫地球的行星,就是我们永恒的纪念碑! ”

控 制 中 心 巨 大 的 密 封 门 隆 隆 开 启 , 那 五 千 多 名 最 后 的 地 球 派 一 群 群 走 了 出 来 , 在 叛 军 的 押 送

下 向 海 岸 走 去 。 一 路 上 两 边 挤 满 了 人 , 所 有 人 都 冲 他 们 吐 唾 沫 , 用 冰 块 和 石 块 砸 他 们 。 他 们 中 有

人 密 封 服 的 面 罩 被 砸 裂 了 , 外 面 零 下 一 百 多 度 的 严 寒 使 那 些 人 的 脸 麻 木 了 , 但 他 们 仍 努 力 地 走 下

去 。 我 看 到 一 个 小 女 孩 , 举 起 一 大 块 冰 用 尽 全 身 力 气 狠 命 地 向 一 个 老 者 砸 去 , 她 那 双 眼 睛 透 过 面

罩射出疯狂的怒火。

当 我 听 到 这 五 千 人 全 部 被 判 处 死 刑 时 , 觉 得 太 宽 容 了 。 难 道 仅 仅 一 死 吗 ? 这 一 死 就 能 偿 清 他

们 的 罪 恶 吗 ? 能 偿 清 他 们 用 一 个 离 奇 变 态 的 想 像 和 骗 局 毁 掉 地 球 、 毁 掉 人 类 文 明 的 罪 恶 吗 ? 他 们

应 该 死 一 万 次 ! 这 时 , 我 想 起 了 那 些 做 出 太 阳 爆 发 预 测 的 天 体 物 理 学 家 , 那 些 设 计 和 建 造 地 球 发

动 机 的 工 程 师 , 他 们 在 一 个 世 纪 前 就 已 作 古 , 我 现 在 真 想 把 他 们 从 坟 墓 中 挖 出 来 , 让 他 们 也 死 一

万次。

真 感 谢 死 刑 的 执 行 者 们 , 他 们 为 这 些 罪 犯 找 了 一 种 好 的 死 法 : 他 们 收 走 了 被 判 死 刑 的 每 个 人

密 封 服 上 加 热 用 的 核 能 电 池 , 然 后 把 他 们 丢 在 大 海 的 冰 面 上 , 让 零 下 百 度 的 严 寒 慢 慢 夺 去 他 们 的

生命。

这 些 人 类 文 明 史 上 最 险 恶 最 可 耻 的 罪 犯 在 冰 海 上 站 了 黑 压 压 的 一 片 , 在 岸 上 有 十 几 万 人 在 看

着他们,十几万双牙齿咬得咔咔响,十几万双眼睛喷出和那个小女孩一样的怒火。

这时,所有的地球发动机都已关闭,壮丽的群星出现在冰原之上。

我 能 想 像 出 严 寒 像 无 数 把 尖 刀 刺 进 他 们 的 身 体 , 他 们 的 血 液 在 凝 固 , 生 命 从 他 们 的 体 内 一 点

点 流 走 , 这 想 像 中 的 感 觉 变 成 一 种 快 感 , 传 遍 我 的 全 身 。 看 到 那 些 人 在 严 寒 的 折 磨 中 慢 慢 死 去 ,

岸上的人们快活起来,他们一起唱起了《我的太阳》。

我 唱 着 , 眼 睛 看 着 星 空 的 一 个 方 向 , 在 那 个 方 向 上 , 有 一 颗 稍 大 些 刚 刚 显 出 圆 盘 形 状 的 星 星

发出黄色的光芒,那就是太阳。

啊 , 我 的 太 阳 , 生 命 之 母 , 万 物 之 父 , 我 的 大 神 , 我 的 上 帝 ! 还 有 什 么 比 您 更 稳 定 , 还 有 什

么 比 您 更 永 恒 。 我 们 这 些 渺 小 的 , 连 灰 尘 都 不 如 的 炭 基 细 菌 , 拥 挤 在 围 着 您 转 的 一 粒 小 石 头 上 ,

竟敢预言您的末日,我们怎么能蠢到这个程度!

一 个 小 时 过 去 了 , 海 面 上 那 些 反 人 类 的 罪 犯 虽 然 还 全 都 站 着 , 但 已 没 有 一 个 活 人 , 他 们 的 血

液已被冻结了。

我 的 眼 睛 突 然 什 么 都 看 不 见 了 , 几 秒 钟 后 , 视 力 渐 渐 恢 复 , 冰 原 、 海 岸 和 岸 上 的 人 群 又 在 眼

前 慢 慢 显 影 , 最 后 完 全 清 晰 了 , 而 且 比 刚 才 更 清 晰 , 因 为 这 个 世 界 现 在 笼 罩 在 一 片 强 烈 的 白 光

中,刚才我眼睛的失明正是由于这突然出现的强光的刺激。

但 星 空 没 有 重 现 , 所 有 的 星 光 都 被 这 强 光 所 淹 没 , 仿 佛 整 个 宇 宙 都 被 强 光 融 化 了 , 这 强 光 从

太空中的一点迸发出来,那一点现在成了宇宙中心,那一点就在我刚才盯着的方向。

太阳氦闪爆发了。

《 我 的 太 阳 》 的 合 唱 戛 然 而 止 , 岸 上 的 十 几 万 人 呆 住 了 , 似 乎 同 海 面 上 那 些 人 一 样 , 冻 成 了

一片僵硬的岩石。

太 阳 最 后 一 次 把 它 的 光 和 热 洒 向 地 球 。 地 面 上 的 冰 结 的 二 氧 化 碳 干 冰 首 先 融 化 , 腾 起 了 一 阵

白 色 的 蒸 汽 ; 然 后 海 冰 表 面 也 开 始 融 化 , 受 热 不 均 的 大 海 冰 层 发 出 惊 天 动 地 的 巨 响 ; 渐 渐 地 , 照

在 地 面 上 的 光 柔 和 起 来 , 天 空 出 现 了 微 微 的 蓝 色 ; 后 来 , 强 烈 的 太 阳 风 产 生 的 极 光 在 空 中 出 现 ,

苍穹中飘动着巨大的彩色光幕 ……

在这突然出现的灿烂阳光下,海面上最后的地球派们仍稳稳地站着,仿佛五千多尊雕像。

太阳爆发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,两个小时后强光开始急剧减弱,很快熄灭了。

在 太 阳 的 位 置 上 出 现 了 一 个 暗 红 色 球 体 , 它 的 体 积 慢 慢 膨 胀 , 最 后 从 这 里 看 它 , 已 达 到 了 在

地 球 轨 道 上 看 到 的 太 阳 大 小 , 那 么 它 的 实 际 体 积 已 大 到 越 出 火 星 轨 道 , 而 水 星 、 火 星 和 金 星 这 三

颗地球的伙伴行星这时已在上亿度的辐射中化为一缕轻烟。

但 它 已 不 是 太 阳 , 它 不 再 发 出 光 和 热 , 看 去 如 同 贴 在 太 空 中 一 张 冰 冷 的 红 纸 , 它 那 暗 红 色 的

光芒似乎是周围星光的散射。这就是小质量恒星演化的归宿:红巨星。

50 亿年的壮丽生涯已成为飘逝的梦幻,太阳死了。

幸运的是,还有人活着。

流浪时代

当 我 回 忆 这 一 切 时 , 半 个 世 纪 已 过 去 了 。 二 十 年 前 , 地 球 航 出 了 冥 王 星 轨 道 , 航 出 了 太 阳

系,在寒冷广漠的外太空继续着它孤独的航程。

最 近 一 次 去 地 面 是 十 几 年 前 的 事 了 , 那 是 儿 子 和 儿 媳 陪 我 去 的 , 儿 媳 是 一 个 金 发 碧 眼 的 姑

娘,就要做母亲了。

到 地 面 后 , 我 首 先 注 意 到 , 虽 然 所 有 地 球 发 动 机 仍 全 功 率 地 运 行 , 巨 大 的 光 柱 却 看 不 到 了 ,

这 是 因 为 地 球 大 气 已 消 失 , 等 离 子 体 的 光 芒 没 有 散 射 的 缘 故 。 我 看 到 地 面 上 布 满 了 奇 怪 的 黄 绿 相

间的半透明晶体块,这是固体氧氮,是已冻结的空气。

有 趣 的 是 空 气 并 没 有 均 匀 地 冻 结 在 地 球 表 面 , 而 是 形 成 了 小 山 丘 似 的 不 规 则 的 隆 起 , 在 原 来

平 滑 的 大 海 冰 原 上 , 这 些 半 透 明 的 小 山 形 成 了 奇 特 的 景 观 。 银 河 系 的 星 河 纹 丝 不 动 地 横 过 天 穹 ,

也像被冻结了,但星光很亮,看久了还刺眼呢。

地 球 发 动 机 将 不 间 断 地 开 动 500 年 , 到 时 地 球 将 加 速 至 光 速 的 千 分 之 五 , 然 后 地 球 将 以 这 个 速

度 滑 行 1300 年 , 之 后 地 球 就 走 完 了 三 分 之 二 的 航 程 , 它 将 掉 转 发 动 机 的 方 向 , 开 始 长 达 500 年 的

减 速 。 地 球 在 航 行 2400 年 后 到 达 比 邻 星 , 再 过 100 年 时 间 , 它 将 泊 入 这 颗 恒 星 的 轨 道 , 成 为 它 的

一颗卫星。

我知道已被忘却

流浪的航程太长太长

但那一时刻要叫我一声啊

当东方再次出现霞光

我知道已被忘却

启航的时代太远太远

但那一时刻要叫我一声啊

当人类又看到了蓝天

我知道已被忘却

关注我们

文章已于 修改

太阳系的往事太久太久

但那一时刻要叫我一声啊

当鲜花重新挂上枝头

……

每 当 听 到 这 首 歌 , 一 股 暖 流 就 涌 进 我 这 年 迈 僵 硬 的 身 躯 , 我 干 涸 的 老 眼 又 湿 润 了 。 我 好 像 看

到 半 人 马 座 三 颗 金 色 的 太 阳 在 地 平 线 上 依 次 升 起 , 万 物 沐 浴 在 它 温 暖 的 光 芒 中 。 固 态 的 空 气 融 化

了 , 变 成 了 碧 蓝 的 天 。 两 千 多 年 前 的 种 子 从 解 冻 的 土 层 中 复 苏 , 大 地 绿 了 。 我 看 到 我 的 第 一 百 代

孙 子 孙 女 们 在 绿 色 的 草 原 上 欢 笑 , 草 原 上 有 清 澈 的 小 溪 , 溪 中 有 银 色 的 小 鱼 …… 我 看 到 了 加 代

子,她从绿色的大地上向我跑来,年轻美丽,像个天使 ……

啊,地球,我的流浪地球 ……

起点人文

ID : q idiansd 长按并识别关注

起点人文:严选深度好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