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迅:呐喊.note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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鲁迅:呐喊
文: 编: 、
故园之一,单维军,90×103cm,宣纸水墨,2016
如果痛苦换来的是结识真理、坚持真理,就应自觉的欣然承受,那时,也只有那时,痛苦穿掘着灵魂的深处,使人受了精神底
苦刑而得到创伤,又即从这得伤和养伤和愈合中,得到苦的涤除,而上了苏生的路。
—— 鲁迅
呐 喊
鲁迅 先知书店店长李强
我在年轻时候也曾经做过许多梦,后来大半忘却了,但自己也并不以为可惜。所谓回忆者,虽说可以使
人欢欣,有时也不免使人寂寞,使精神的丝缕还牵着己逝的寂寞的时光,又有什么意味呢,而我偏苦于
不能全忘却,这不能全忘的一部分,到现在便成了《呐喊》的来由。
我有四年多,曾经常常,——几乎是每天,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,年纪可是忘却了,总之是药店的柜台
正和我一样高,质铺的是比我高一倍,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,在侮蔑里接了钱,再到
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。
回家之后,又须忙别的事了,因为开方的医生是最有名的,以此所用的药引也奇特:冬天的芦根,经霜
三年的甘蔗,蟋蟀要原对的,结子的平地木,……多不是容易办到的东西。然而我的父亲终于日复一日
的亡故了。
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,我以为在这途路中,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;我要到N进K学堂
去了,仿佛是想走异路,逃异地,去寻求别样的人们。我的母亲没有办法,说是由我的自便;然而伊哭
了,这正是情理中的事,因为那时读书应试是正路,所谓学洋务,社会上便以为是一种走投无路的人,
只得将灵魂卖给鬼子,要加倍的奚落而且排斥的,而且伊又看不见自己的儿子了。
醉酒,俞健翔,12×12cm,纸本油彩,2019
从来如此,便对么?
—— 鲁迅
然而我也顾不得这些事,终于到N去进了K学堂了,在这学堂里,我才知道世上还有所谓格致,算学,
地理,历史,绘图和体操。生理学并不教,但我们却看到些木版的《全体新论》和《化学卫生论》之类
了。我还记得先前的医生的议论和方药,和现在所知道的比较起来,便渐渐的悟得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
的或无意的骗子,同时又起了对于被骗的病人和他的家族的同情;而且从译出的历史上,又知道了日本
维新是大半发端于西方医学的事实。
因为这些幼稚的知识,后来便使我的学籍列在日本一个乡间的医学专门学校里了。
我的梦很美满,预备卒业回来,救治像我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,战争时候便去当军医,一面又促
进了国人对于维新的信仰。我已不知道教授微生物学的方法,现在又有了怎样的进步了,总之那时是用
了电影,来显示微生物的形状的,因此有时讲义的一段落已完,而时间还没有到,教师便映些风景或时
事的画片给学生看,以用去这多余的光阴。
当时正当日俄战争的时候,关于战事的画片自然也就比较的多了,我在这一个讲堂中,便须常常随喜我
那同学们的拍手和喝采。有一回,我竟在画片上忽然会见我久违的许多中国人了,一个绑在中间,许多
站在左右,一样是强壮的体格,而显出麻木的神情。据解说,绑着的是替俄国做了军事上的侦探,正要
被日军砍下头颅来示众,而围着的便是来赏鉴这示众的盛举的人们。
这一学年没有完毕,我已经到了东京了,因为从那一回以后,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,凡是愚弱
的国民,即使体格如何健全,如何茁壮,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,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
不幸的。所以我们的第一要事,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,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文艺,于是就提倡文艺运动
了。
行,陈国东,190×120×80cm,雕塑,2019
其实地上本没有路,走的人多了,也便成了路。
—— 鲁迅
在东京的留学生很有学法政理化以至警察工业的,但没有人治文学和美术;可是在冷淡的空气中,也幸
而寻到几个同志了,此外又邀集了必须的几个人,商量之后,第一步当然是出杂志,名目是取"新的生
命"的意思,因为我们那时大抵带些复古的倾向,所以只谓之《新生》。
《新生》的出版之期接近了,但最先就隐去了若干担当文字的人,接着又逃走了资本,结果只剩下不名
一钱的三个人。创始时候既己背时,失败时候当然无可告语,而其后却连这三个人也都为各自的运命所
驱策,不能在一处纵谈将来的好梦了,这就是我们的并未产生的《新生》的结局。
我感到未尝经验的无聊,是自此以后的事。我当初是不知其所以然的;后来想,凡有一人的主张,得了
赞和,是促其前进的,得了反对,是促其奋斗的,独有叫喊于生人中,而生人并无反应,既非赞同,也
无反对,如置身毫无边际的荒原,无可措手的了,这是怎样的悲哀呵,我于是以我所感到者为寂寞。
这寂寞又一天一天的长大起来,如大毒蛇,缠住了我的灵魂了。
然而我虽然自有无端的悲哀,却也并不愤懑,因为这经验使我反省,看见自己了:就是我决不是一个振
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。
只是我自己的寂寞是不可不驱除的,因为这于我太痛苦。我于是用了种种法,来麻醉自己的灵魂,
,后来也亲历或旁观过几样更寂寞更悲哀的事,都为我所不愿追怀,甘
心使他们和我的脑一同消灭在泥土里的,但我的麻醉法却也似乎已经奏了功,再没有青年时候的慷慨激
昂的意思了。
使我
沉入于国民中,使我回到古代去
夜路,周雷,尺寸可变,数字绘画,2020
猛兽总是独行,牛羊才成群结队。
—— 鲁迅
S会馆里有三间屋,相传是往昔曾在院子里的槐树上缢死过一个女人的,现在槐树已经高不可攀了,而
这屋还没有人住。客中少有人来,古碑中也遇不到什么,而我的生命却居然暗暗的消去了,
这也就是我惟一的愿望。夏夜,蚊子多了,便摇着蒲扇坐在槐树下,从密叶缝里看那一点一点的青天,
晚出的槐蚕又每每冰冷的落在头颈上。
那时来谈的是一个老朋友金心异,将手提的大皮夹放在破桌上,脱下长衫,对面坐下了,因为怕狗,似
乎心房还在怦怦的跳动。
"你抄了这些有什么用?"有一夜,他翻着我那古碑的钞本,发了研究的质问了。
"没有什么用。"
"那么,你抄他是什么意思呢?"
"没有什么意思。"
"我想,你可以做点文章……"
我懂得他的意思了,他们正办《新青年》,然而那时仿佛不特没有人来赞同,并且也还没有人来反对,
我想,他们许是感到寂寞了,但是说:
"假如一间铁屋子,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,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,不久都要闷死了,然而是从昏
睡入死灭,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。现在你大嚷起来,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,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
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,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?"
"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,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。"
是的,我虽然自有我的确信,然而说到希望,却是不能抹杀的,因为希望是在于将来,决不能以我之必
无的证明,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,于是我终于答应他也做文章了,这便是最初的一篇《狂人日记》。
从此以后,便一发而不可收,每写些小说模样的文章,以敷衍朋友们的嘱托,积久了就有了十余篇。
在我自己,本以为现在是已经并非一个切迫而不能已于言的人了,但或者也还未能忘怀于当日自己的寂
寞的悲哀罢,所以有时候仍不免呐喊几声,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,使他不惮于前驱。至于我
的喊声是勇猛或是悲哀,是可憎或是可笑,那倒是不暇顾及的。
问题和主义
蜉蝣,万琼,80×60cm,纸本水彩,2001
无穷的远方,无穷的人们,都与我有关。做奴隶虽然不幸,但并不可怕,毕竟知道挣扎,还有挣脱的希望。若是从奴隶生活中
寻出“美”来,赞叹、抚摩、陶醉,就是万劫不复的奴才了。
—— 鲁迅
但既然是呐喊,则当然须听将令的了,所以我往往不恤用了曲笔,在的瑜儿坟上平空添上一个花
环,在《明天》里也不叙单四嫂子竟没有做到看见儿子的梦,因为那时的主将是不主张消极的。至于自
己,却也并不愿将自以为苦的寂寞,再来传染给也如我那年青时候似的正做着好梦的青年。
这样说来,我的小说和艺术的距离之远,也就可想而知了,然而到今日还能蒙着小说的名,甚而至于且
有成集的机会,无论如何总不能不说是一件侥幸的事,但侥幸虽使我不安于心,而悬揣人间暂时还有读
者,则究竟也仍然是高兴的。
《药》
所以我竟将我的短篇小说结集起来,又因为上面所说的缘由,便称之为《呐喊》。
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三日
鲁迅记于北京
夜之纷乱,徐进,140×120cm,布面油画,2017
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;于天上看见深渊。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;于无所希望中得救。
—— 鲁迅
鲁迅(1881-1936)
原名周树人,字豫才
浙江省绍兴人,文学家、思想家
亓田元 · 推介艺术家
猫头鹰1,俞健翔,37×27cm,纸本油彩,2019
老白,俞健翔,20×15cm,纸本油彩,2019
花一样,俞健翔,18×15cm,纸本油彩,2019
俞健翔 1971年生于上海,现居长春
红色康乃馨,章晓明,5 8 ×4 8 c m ,丝绸版画
紫色鸢尾花,章晓明,5 5 ×4 8 c m ,丝绸版画
墨海无极,王敏杰,1 1 0 ×1 1 0 c m ,桑蚕丝巾
东海之蓝,王敏杰,1 1 0 ×1 1 0 c m ,桑蚕丝巾
亓田元 · 微店 (点击阅读原文)
Modified on 2020-02-0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