槛内槛外.note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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槛内槛外 文 / 红尘无怨
《红楼梦》里高洁脱俗的妙玉自称槛外人,宝玉便只好称自己是槛内人。比之宝玉,如我等始终对红
尘恋恋不忘的俗人则简直就是屋里人,距门槛还远着呢。
或许因为自己的愚钝,我总是怀疑那些脱离红尘的槛外人有着其实很世俗的理由,比如顺治出家因为
董小宛;而如果没有黛玉的死,宝玉也许也永远是槛内人;至于弘一大师李叔同,据说他遁入空门跟
他情根深种始终难忘名妓杨翠喜有关。而如玄奘法师一般为佛法而生的人到底是极少数。
于是见到出家人,我总是用好奇的目光不停的打量他们,总是涌起想去询问他们的欲望。
有一年,去五台山,经过一个同伴的介绍,我们结识了一个叫扎达的年轻喇嘛,他来自青海,在五台
山学绘画(主要是学寺庙里的画)。因而我们有幸住在喇嘛寺里,每天都有许多喇嘛从我身边穿梭而
过,每天我都可以听到喇嘛的诵经声和寺里的暮鼓晨钟,那种庄严恬静的感觉亘古久远似乎可以持续
到地老天荒。
经过一段时间的矜持,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心: “ 你为什么当喇嘛? ” 我问扎达。
他腼腆的笑了笑: “ 没有为什么,从小就到庙里了。 ”
“ 因为小时候家里穷吗? ”
“ 不是。 ”
“ 可是有很多事情你还没有经历过呢,你不觉得遗憾吗? ” 我不依不饶。
“ 没有什么遗憾的。 ”
“ 你没有经历,你怎么知道没有遗憾呢? ” 我始终记得一句话:不入,焉得出? —— 不入红尘,怎么能够
看破红尘呢?
面对我的执著,他无奈的笑了,不知该怎样回答我。
于是我便以胜利者的姿态凯旋而归,继续坚信着不在红尘俗世中跌打历练是不可能真正看透人生的。
大学时,宿舍里有个信佛的女孩子,每天晚上睡觉前总是会跪在自己挂在墙上的观音像前进行膜拜,
而睡在她对面的我这时总是躺在被窝里暗暗发笑:读读佛经,拜拜佛像,这就是信佛吗?
不过,大二时,我也信了一回。那时我得了一种很难治的皮肤病,校医说现代医学还没有治疗这种病
的良药,在跑了很多医院都得到同样的答案后,我感到了失望和茫然,那时我 19 岁,还不是 “ 坐以待
毙 ” 的年龄,所以我选择了 “ 垂死挣扎 ” ,我决定以信佛的方式向神灵祈祷,于是我开始认真抄佛经,并
开始向隔壁宿舍那个我认为更加虔诚的 “ 佛教徒 ” 请教。
也因这次 “ 信佛 ” ,我渐渐领悟到睡在我对面的拜佛女孩并不可笑,也许所有的信仰都要附着于一种形
式,比如基督教要做祷告,伊斯兰教徒要做礼拜;就像所有的感情必须要借助于行动才能表达。既然
信仰必须借助于形式,那么他们只不过以比一般人更隆重的仪式来表达自己的信仰而已。
庄子说:人之生也,与忧俱生。人生是一趟充满悲苦的旅程,连被无数中国文人认为豁达潇洒的庄子
也有向监河侯借粮而不得的无奈。我们可以在精神上天马行空,所向披靡,回到现实中我们依然不能
摆脱身体的负累。记得有句话说:身体是灵魂的坟墓。王国维也曾经写过这样的诗句:偶开天眼觑红
尘,方知身是眼中人。当生命的悲苦不能承受,生存的渴望在奋力挣扎时,宗教就成为救命的稻草,
让我们对人生的苦难安之若素并相信这是我们注定的命运,在我们的忍受的尽头可以期待幸福的来
世。高深莫测谓之天;无可奈何谓之命。所谓看破红尘,也许就是认识到生命的渺小与脆弱,命运的
无常与无奈,因为无法承受所以选择放手。
现在我不再去打探那些出家人脱离红尘的初衷了,结果已经明了,原因也就不再重要。但是多年以
后,回首那段 “ 信佛 ” 经历,我依然感觉自己的虚伪,就像许多生病时、升学时或者遇到其他麻烦事才去
烧香拜佛的人一样,我不是信佛,而是求佛,人到无求品自高 —— 我距离门槛真的很远。
虽然离佛很远,但对佛的敬畏却与日俱增。我曾经到过很多有名的寺庙,每座寺庙里都有很多焚香跪
拜的人们,每次踏进大殿,看着高大庄严金碧辉煌的佛像,我都会感到惶恐和困惑,甚至很有想跪拜
的想法。我不确定我们的命运不受神灵的影响,就像我不确定我们的跪拜或者祈祷可以使我们得到神
灵的庇佑。电影《墨攻》里说:当你问一个人黑或白、是或非的时候,其实,你已经动摇了。那么当
我感到惶恐或困惑的时候,我已经承认自己不是一个无神论者了。
小时候听到有关鬼的传说后,晚上走路便觉得恐惧,只觉得黑暗中隐藏着什么,白天看见坟地时也是
忐忑不安。现在置身繁华的都市,夜晚街上是无处不在的灯光,人住的地方都已拥挤,哪有鬼的栖身
之所?我不再有对黑暗对鬼的恐惧了,但是现在我却无比期待着神灵的存在。
康德说过:在这世界上有两样东西是最值得我们敬畏的,一是我们头顶灿烂的星空,一是我们心中崇
高的道德准则。苏格拉底也说过:人的不可见的良知是万物最后的尺度。但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坚持道
德的底线,不是每一种恶行都能得到应有的惩罚,不是每一种善举都能得到应有的补偿。所以有时会
真的希望星空之下有震慑众生的神灵。
我想对宗教的信仰也许还源于人们心中惩恶扬善的期待,没有惩恶扬善的权力,但可以拥有惩恶扬善
的心情,人们期待着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能对善恶做最后的裁决,在法律无法关照的地方也能让道德
的光辉始终闪耀,在人类的想象中,这种力量要么是飞檐走壁武艺超群的除暴安良的侠客,要么是穿
越前世今生惩恶扬善的神灵。
仰望天空,无论上帝,安拉,还是佛祖,有关他们的传说似乎都在表白着他们对道德的推崇,他们对
众生的慈爱。
佛说:有爱故生忧,有爱故生怖。佛祖释迦牟尼放弃王位,是因为无法面对众生的苦难无动于衷,因
为悲悯,所以就有了救苦救难的慈悲。我也始终敬佩着地藏菩萨浩荡的誓言:地狱不空,誓不成佛!
这就是真正的佛,舍小我,为众生。所以我们看到真正的高僧总是在救死扶伤慰藉心灵。
当一个人忘了自己,他便看到了众生,他便站到了槛外。
我知道这是我无法企及的境界,我太执著于自我,没有放眼众生的胸怀,我只能由衷敬佩着那些充满
佛性的人们。我常常为那些为了拯救别人而作出各种牺牲的人们而感动,在他们身上笼罩着佛性的光
辉,他们虽身在槛内却心在槛外。
我也常常为很多出家人感到困惑,他们从不睁眼看周围的人群,他们忘了自己,但他们也忘了众生。
现在想来,高洁的妙玉并没有资格称自己为槛外人,因为觉得刘姥姥太脏或者太俗,所以刘姥姥用过
的杯子都会被她淘汰掉,她放不下的东西还太多,她看不到的人也太多。
我想看一个人站在槛内还是槛外,不仅看他看淡了什么,更要看他看重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