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答阚凯力:中国大学已经沦落为养猪场?.note¶
Source:
/Volumes/X9 Pro/ObsNotes/YoudaoYunNotes/默认笔记本/问答阚凯力:中国大学已经沦落为养猪场?.note.pdfConverted: 2025-12-10 12:20:18
问:我们知道您有在国内外最好大学的教育经历,首先想请您来谈一下您个人的教育经历,以及这些
经历对您个人的影响。
阚凯力:确实可以说,我一直都在中国最好的学校读书,不只是后来念了清华,又去了美国的斯
坦福大学。从小学开始,我念的是北京实验二小,中学六年是北京四中, 1964 年考上的清华大学无线
电系,后来由于文革开始,只念了一年半就中断了。
我们那时候的学校,尤其是小学和中学,确实培养了学生追求真理的渴望,我觉得这一点是素质
教育最核心的价值。现在的学校教育太功利了,上小学是为什 么?为了考一个比较好的中学,上中学
又是为什么?为了考上一个好的大学,上大学为了什么?为了将来考研,然后出去能找到一个挣钱多
的工作,或者是铁饭碗的 工作。这种学习目标,本身就极端地害人,是把学习变成了一种追求功利的
手段。课业负担也把学生搞得疲惫不堪,天然的求知欲和学习的乐趣从根本上被摧毁了, 教育的核心
就坏掉了。
小孩子天生有对世界的好奇心和求知的欲望,只要善于引导,学习本身就不会是一个负担,而是
一种乐趣。每天学到了新东西,以前不懂的弄懂了,这本身就是 很大的成就感。甚至有时候,上课学
的东西不解渴,自然而然还会到图书馆去,或者到网上去寻求进一步的答案。我们那时候,经常要在
家里做一些小实验,比如上 生物课,在自己家里养几只蚕,或者观察院子里的蚂蚁;上物理课,学凸
透镜的原理,就拿一个放大镜,在太阳底下聚焦,把纸点着了;学习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, 也要自己
去独立思考,为什么唯心主义是不对的?要通过读书、辩论和独立思考,自己最后想透了才能得出结
论。我觉得这些才是最有价值的教育经历。
后来我上了清华,当时是六年制, 1966 年我大二还没念完,就文化大革命了。 1978 年恢复招考研
究生,我考了北京邮电大学。因为成绩比较好,又加试了英语,结果我成了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公派留
学生。 1979 年中美建交以后,我就去斯坦福读了通信技术。
问答阚凯力:中国大学已经沦落为养猪场?
30 多年过去了,斯坦福教给我的课程也忘得差不多了,但是留下了电信技术的基础。后来我做电
信政策研究,至少在技术上谁也蒙不了我。但是更重要的,还是斯坦福的精神文化。
近年来,我在学校里给学生讲,斯坦福大学给我留下了什么?课堂里的东西都忘得差不多了,但
是有一些东西,却融化到了血液里面。我在斯坦福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,就是 “ 经济效益是检验技
术的唯一标准 ” 。
众所周知,斯坦福大学被称为是硅谷的母校。有资料显示,硅谷大大小小公司的高管,尤其是创
始人和 CEO ,百分之七八十都是斯坦福毕业的。甚至像 Google 和雅虎这些公司,创始人在斯坦福都没
毕业就出去创业了,把技术变成了现实生产力和社会经济效益。
我当时由于是公派留学生,所以从出国的第一天起,就想着回到中国要干什么。那时候,因为我
们是第一批公派留学生,所以教育部对外面的世界也是一点都不 了解,也就没有限制我们出去学什
么,想学什么都可以。我想,中国这么大一个国家,当时全国才几百万部电话,有的地方一个单位都
不见得有一部电话,更不要说 个人家里有电话了。而在国外电话的那种普及程度,让我觉得中国在这
方面有巨大的发展空间,所以我就选择了学习电信。所以,我觉得学习是为社会需求服务的。 后来,
我在电信领域转向了管理,又转向了电信政策和电信体制改革研究,都是服务于这种社会需求。说的
大一点,这样的学习是一种社会责任感,是适应时代发展 的需要。
现在我在学校里教书,所以比较了解现在的学生怎么想。现在的学生主要考虑的不是社会需求,
而是哪个行业挣钱多或者是有铁饭碗。这是从个人功利的角度出 发去学习,而不是真正地理解和满足
社会的需求,这也导致他们学东西特别死,知识面特别窄,根本没办法适应不断变化的社会环境。
问:今天中国学生的共性问题也一定就是教育系统的问题,您觉得中国的教育有什么系统性问
题?
我在 2000 年从电信研究院调到北京邮电大学,成为经济管理学院的第一任院长。上任之后,我们
就发生了非常大的争论,在学校到底谁为谁服务?是老师为 学生服务,还是学生为老师服务?以现在
中国大学里的普遍情况来看,不仅是学生为老师服务,即使念到了研究生,学生也还是在为老师打
工!
教授搞到了项目,挣到钱就进自己腰包了,然后把任务分配出去,让学生给自己做项目。有的教
授自己开公司,研究生到教授的公司去上班,甚至还要打卡。有 的教授自己没拿到项目,也没办公
司,那怎么办?让学生去公司兼职,把学生给 “ 出租 ” 了。公司一个月给教授四五千,而学生只拿到四五
百,变成包身工了。
很明显,这些老师就是在赚学生的钱,难怪很多研究生都在背后把自己的教授称为 “ 老板 ” 。这些现
象在中国 1949 年以前的大学,甚至 80 年代以前的大学都是闻所未闻的。这个社会的腐败、学术的腐败
和大学的腐败,简直是一塌糊涂、岂有此理!
不是说学生不能在学习之余工作赚钱,而是说学生赚了钱归教授,这在西方绝对是非法的,不可
理喻的。但是在我国已经成了普遍现象,甚至教育部都出了规 定,每个教授带研究生,要给学校交
钱。理由是什么呢?因为学生帮教授赚钱了,所以教授从学生身上赚到的钱,要分一部分交给学校
—— 这就是教育部的规定,带 一个研究生一年要交几千块。
这种教育部的规定,不就是和珅规定的 “ 养廉银 ” 吗?贪官污吏在地方上搜刮百姓,朝廷不但管不
了,而且要交给朝廷一部分。这就是说,你如果不去当贪官污吏,连这个给朝廷的养廉银都交不起,
实在是浑蛋逻辑。
1949 年以前,我们的老清华、老北大,或者西南联大,教授和学生的关系真是情同父子。老师就
是盼着学生成才,遇到特别贫困的学生,教授会拿出自己的 薪水来贴补学生。那可真是精心培育,现
在却是赤裸裸的金钱利益关系。或者说,学生在教授这里打工几年,给教授赚够了钱,才给你毕业,
这就是一种官方合法的 卖学历。
当然,还有很多非法的卖学历。全中国有多少 “ 在职博士 ” ?很多是国企老总、高管。私企老板要不
要学历无所谓,但是体制内的人不行,升官要看你的学历。有几个高官不是博士,但是你看他们又有
几个人来上过课?
他们的博士怎么来的?无非是拿钱买的,而且是拿国家的钱买的。他们以国企或政府部门的名
义,给教授一个几十万、上百万的项目,做不做得出来无所谓,这 是辛苦费嘛!钱归教授,找点儿发
票凑一凑就报销出来了。这样,教授就让其他的学生替这些人上课、考试、写论文,或者干脆 “ 外包 ” 出
去。现在已经有了一个专 门的产业链,就是论文代写。价格也不贵,几千块钱一份,还有信誉保证,
不通过不收钱。美国一年才出三万多博士,中国现在一年就出五六万博士,世界第一。这 不是活见鬼
嘛?十个有九个是假的!
合法的腐败和灰色的腐败,做的全都是卖文凭的生意,这就是中国。整个大学教育,乃至研究生
的硕士、博士教育就是这个样子。
问:那么您个人在学校里这么多年,有没有对中国的教育改革,有过一些什么样的期待?
阚凯力:难呀!大学是什么? “ 自由之思想,独立之精神。 ”“ 大学者,非大楼也,大师也。 ”
我 2000 年到北邮经管院作院长,当时也是满腔雄心壮志。在我们院的成立大会上,我讲话的题目
就是 “ 为建立中国的斯坦福大学而奋斗 ” 。我说,清华号称 是中国的麻省理工,北大号称是中国的哈
佛,我们北邮要为成为中国的斯坦福而奋斗。结果没过两个月,我就不敢再提这事儿了。
我当时做院长,开始还在院里讨论 “ 到底是学生为老师服务,还是老师为学生服务 ” ,后来也讨论不
下去了。这就像我们从 80 年代就开始讨论官员是不是要公 布个人财产。道理是明摆着的,但是现在二
十多年过去了,也没有什么结果。现行体制下,那些既得利益集团是很难触动的,它已经形成了一个
很坚固的体制结构 了。
南方科大的校长朱清时说过,中国大学要改革,第一就是要去行政化,第二就是要实现大学自
治,教授治校。现在的体制不行,校长都是上面指派下来的。转业来个什么政工干部,没地方安置
了,就在学校里面添个副校长,然后他就等着混到退休了。
按照我国的《高教法》,大学实行的是党委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。这是什么意思?我的评论就
是:领导的不负责,负责的不领导。党委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,这个校长是负得了这个责,还是负不
了这个责?
我同意朱清时的看法,去行政化,教授治校。邓小平搞农村体制改革,包产到户,说穿了就是一
句话: “ 相信农民会种地。 ” 一样的道理,政府要相信教授会教 书,而不是靠教育部的官员、中央的官
员来指挥。因此,我们的大学教育改革必须沿着去行政化、大学自治和教授治校这条路走下去,才有
希望。
现在我们的大学既然主要是公立大学,那么政府就有出钱的义务。为什么?因为办大学是为社会
培养人才,这是政府的责任。但是,政府无权干预学校内部从行政到学术的各种事务,连北洋军阀时
代都如此。
改革开放以来,有人喊出了教育产业化的口号。但是,全世界有靠教育赚钱的吗?教育本身是一
项社会公益事业,是以促进社会的发展为目标。西方的名牌大 学,即使很多私立学校,也绝对没有给
股东分红的事。私立大学的董事会,都是聘请的社会名流,能够代表公共利益,由他们来决定我们的
办学方针是什么,怎么样 才能够最好地服务社会。
现在中国大学变成了一个赚钱的系统,学校领导都是官,分什么副部级的、局级的。这样下来,
中国的大学就是两个字的目标:一个是权、一个是钱。钱学森的 “ 世纪之问 ” 是: “ 为什么中国的大学里
培养不出大师? ” 靠这样的大学培养什么大师,简直是扯淡。我们的大学已经变成了养猪场,养猪卖
钱,完全失去了大学的 精神。
问:那么最后一个问题,您觉得中国学生的出路在什么地方?在现行体制下,你会给中国的学生
和家长什么建议呢?
阚凯力:这个建议还真不太好说,恐怕还是能出去就出去。
以前我主张,在国内读完小学、中学和大学,应该先在中国工作几年,对社会状况有所了解,然
后再出国去读研究生。这样可以带着中国的问题到国外去学习, 学完回来能够有用武之地。当时,对
我们这一代可以说是这样。但是,今天中国社会环境之恶劣,学校里的腐败的程度,已经远远超过了
80 年代。所以,我现在主 张在国内上完初中就把孩子送出去。这时候,他对中国的文化和基础知识已
经接触的差不多了,又不需要接受高考的折磨,浪费青春。
更大的问题是,在我国,现在已经很难培养子女的基本道德了。我有一位若干年前的毕业生,她
的孩子三四岁了,送去全托的幼儿园。这还是一家比较好的幼儿 园,花了他们不少钱,星期一早上送
去,星期五下午接回家。但是,每个星期一早上,这个孩子都是哭着闹着不肯去。有一次,孩子又在
幼儿园的门口抱着妈妈的 腿,哭闹着不肯进去。这时,幼儿园阿姨出来了。孩子一看老师出来了,一
下子从地上爬起来,把眼泪擦干,对阿姨说: “ 老师,我来了,可想你了! ” 可想而知, 家长在旁边看
着所受到的心灵震撼:我们的孩子,这么小的年纪,都已经学会说假话、拍马屁了!他怎么变成了这
个样子?这就是因为,只有这样,他才能在环境里 生存。
我还有一个早年的 “ 海归 ” 朋友,在国内办了十几年的公司,而且很成功。但是,他终于还是带着全
家离开了中国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的答复是:为了孩子。他 说,我们不是为了让孩子将来成名成家,
即使做一个清洁工都可以。但是,要让他做一个好人,做一个快乐的人。经过几年的努力,我们发
现,这在国内的环境里已 经很难了,甚至教给孩子讲真话都不行。小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,很容
易成为两面派。不要说快乐了,有一个正常的心理状态都难。怎么办呢?没有办法,只有 离开。